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那扇破旧斑驳的宫门被远远甩在身后,直到穿过好几道宫墙,重新踏入灯火相对明亮、守卫森严的主宫道,萧凛那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息了些许。然而,夜风一吹,方才在冷宫庭院里强压下去的、混杂着震惊、恼怒、窘迫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滚烫情绪,却又猛地翻涌上来,烧得他脸颊隐隐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宫道上,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试图深呼吸,让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胸口的烦闷,可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依然是推开那扇破门后看到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的破败死寂,而是规整的院落,绿意盎然的菜畦,码放整齐的柴火,糊得严实的窗户……还有,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和一个小宫女对弈的,那个穿着可笑灰布夹袄的熟悉身影。
然后是她转身。
平静无波的脸。红润健康的气色。清澈却疏离的眼。嘴角未来得及散尽的一丝笑意。
“托陛下的福,尚可。”
七个字,像带着冰碴,再次砸进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光洁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仿佛要借此踏碎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
可那些画面却固执地盘旋着。
她介绍菜地时,那种平淡无波、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自豪?的语气。“这边是白菜,那是萝卜……角落搭了架,是黄瓜和番茄苗……”
她怎么会懂这些?她怎么会把那些娇弱的菜苗,在这寒冬的冷宫里,养活成那样?
还有那双眼睛。在他差点踩到那株瓜苗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鲜活的担忧和急切——“小心!”
那一声短促的惊呼,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所有伪装的平静,也劈中了他自己。
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随着那声“小心”和那双瞬间鲜活起来的眸子,再次席卷而来。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会因为一朵花开而浅笑,会因为看到他疲惫而蹙眉的沈容隐的影子……那个早已被他遗忘、或者说,被他亲手用“废后”、“棋子”、“隐患”这些冰冷标签覆盖掉的、真实的影子。
可那影子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幻觉。
随即,便是她迅速恢复的平静,后退的半步,和那句用最恭顺姿态说出的、不容错辨的逐客令——“不敢打扰陛下清静。”
疏离,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这认知比任何怨恨的眼神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随之而来的、被冒犯的帝王尊严被点燃的熊熊怒火。
所以他拂袖而去,用最决绝的背影,维持自己最后那点可笑的体面。
可为什么……此刻回想起来,那怒火之下,翻涌着的,却是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困惑。巨大的困惑。
当年那个作为皇后的沈容隐,总是安静,柔顺,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器,被他摆在后位上,完成一个“皇后”应有的仪式。他们之间,相敬如“冰”,他甚至从未试图去了解过,那平静表象下,是否藏着别的什么。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合适的、用来平衡朝局的“摆设”,一个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后来废后,赐酒,他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在那冷宫里凄惨凋零,或者心怀怨恨地死去。那才是符合他“安排”的结局,那才能证明他当初的“权衡”是正确的,必要的。
可今夜所见,彻底颠覆了这一切。
她没有凋零,没有怨恨,甚至……活得颇有“生趣”。种菜,下棋,面色红润,眼神平静(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她不仅适应了冷宫,似乎还在那绝境里,开辟出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安宁甚至“尚可”的天地。
那么,从前那个哀愁柔顺的皇后,是真实的她吗?还是只是深宫生存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如今这个在冷宫种菜下棋、对他疏离淡漠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她?
又或者……两者都是她的一部分?只是被他,被这宫廷,逼出了不同的面貌?
这个念头让萧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他对这个曾是他皇后、又被他亲手打入冷宫的女人,似乎……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闷。
他以为掌控一切,包括她的命运。可实际上,他连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都从未看清。
脚步声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停在一条宫道的拐角处,身后是巍峨的宫殿阴影,前方是通往寝宫的长长甬道。夜风吹动廊下的宫灯,光影摇曳。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殿宇,投向了皇宫西北角,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连灯火都稀薄得可怜的区域。
冷宫。
就在那里。
那个他今夜仓惶闯入、又狼狈逃离的地方。
那个住着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困惑、甚至……有些心慌的女人的地方。
宫墙高耸,阻隔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风穿过宫殿缝隙发出的呜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尚可”。
他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沈容隐。
他心中那关于“冷宫”和“沈容隐”的、原本清晰笃定的认知,被彻底打碎,搅成了一团乱麻。
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在方才那片混乱的心绪中,除了帝王尊严被冒犯的恼怒,除了计划落空的荒谬,除了认知被颠覆的震惊……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
好奇。
对那个在绝境中开辟菜园、对着泥地棋盘能笑出声、会为了一株瓜苗紧张、又用最平静的姿态将他“请”走的沈容隐的……好奇。
这好奇,像一粒落入心湖的种子,悄无声息,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破土而出的力量。
萧凛静静地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望着冷宫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寒风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摆,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强自镇定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