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隐那番关于“雨过天青锦”来源的清晰指证,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闷雷。巨响虽未发出,但那剧烈的、无声的震动,已经让在场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是皇帝萧凛那愈发深沉、晦暗不明的脸色,以及林贵妃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强作镇定下难以掩饰的慌乱,都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随着沈容隐平静的请求,投向了角落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两个粗使嬷嬷死死按住的刘婆子。
“陛下,” 沈容隐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此人指认臣妾行那魇镇之事,言之凿凿,乃本案关键‘人证’。如今‘物证’来源蹊跷,直指昭阳宫。为求真相大白,不使幕后真凶逍遥法外,亦不使无辜者蒙冤,臣妾恳请陛下,允臣妾当面问她几句话。”
萧凛的目光,从沈容隐沉静的脸上,缓缓移向那个抖如筛糠的刘婆子。他胸中的怒火,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冰冷的情绪所取代——是对巫蛊本能的憎恶未消,是对“雨过天青锦”指向昭阳宫的惊疑,是对沈容隐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所产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探究,更是对这场看似“人赃并获”的闹剧下,可能隐藏的、更龌龊真相的……凛然。
他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对林挽月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的眸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窒息。不,不能让那贱人问!这婆子胆小如鼠,又贪财,万一被问出破绽……
“陛下!” 林挽月急急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和愤慨,“这婆子已然指认清楚,证据确凿,何必再听这贱人多言?她分明是想借机混淆视听,扰乱圣听!这等阴毒狡诈之人,其言不可信啊!”
沈容隐依旧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凛,等待他的决断。那份平静,与林挽月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萧凛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带上来。”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挽月的心猛地一沉。
“是!” 押着刘婆子的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将瘫软如泥的刘婆子半拖半架地弄到了院子中央,让她跪在沈容隐旁边不远处。刘婆子早已面无人色,满头满脸的冷汗混着雪水,眼神涣散,牙齿咯咯打颤,连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缩着脖子,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沈容隐微微侧身,面向刘婆子。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逼视的意味,但就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刘婆子感到一种比任何厉声喝问都更可怕的压迫感。
“刘嬷嬷,” 沈容隐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在这寂静的雪院里却字字清晰,“方才你在昭阳宫,指认亲眼看见我,在冷宫佛堂墙角,埋下那桐木盒子,是也不是?”
刘婆子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就想点头,却又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半天才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的“是……是……”
“你说,你是夜里路过,因听到响动,心中好奇,又借着酒劲,扒着墙缝偷看,才撞见的,是也不是?”
“……是。”
“好。” 沈容隐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然后,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么刘嬷嬷,你既看得如此‘真切’,连我手中拿的是桐木盒子,盒中是小人都看得分明,想必那夜月光甚好,亦或是你目力极佳?”
刘婆子一愣,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慌乱地点头又摇头:“月、月光……还行,奴、奴婢老眼昏花,就、就看了个大概……”
“哦,看了个大概。” 沈容隐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随即,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刘婆子,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既然看到了‘大概’,那我且问你——” 她微微一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力度,“你看见我埋那盒子时,是面朝哪个方向?是面对着佛堂的破门,还是背对着它?亦或是侧身?”
“还有,” 不等刘婆子反应,她紧接着追问,语速平稳却不容打断,“我埋东西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两个问题,简单至极。
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向了这个仓促编造、细节经不起推敲的伪证最脆弱的命门!
刘婆子彻底僵住了。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慌和茫然。面朝哪边?左手右手?她哪里知道?!柳太医和那宫女只教她看见“废后埋盒扎小人”,说得越邪乎越吓人越好,何曾交代过这些细枝末节?!她当时只想着那许诺的银子和活路,哪里会去编造这些!
“我……我……”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不受控制地开始乱飘,下意识地,就朝着林挽月身后,那个曾与她接触、许诺她好处的昭阳宫宫女春纤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求救的意味和走投无路的慌乱。
而春纤,在刘婆子目光扫来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立刻死死低下头,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藏在人群后面。
这一眼,虽然短暂,却如何能逃过一直紧盯着场中情形的萧凛,以及许多双眼睛?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顺着刘婆子那惊慌一瞥的方向,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林挽月身后那个神色仓皇、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宫女身上。
林挽月也看到了刘婆子那要命的一瞥,心脏几乎停跳!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刺痛掌心,厉声喝道:“刘婆子!陛下面前,问你话呢!你看哪里?!还不从实回答!休要东张西望,故作糊涂!”
她试图用威吓打断刘婆子的思绪,也掩盖春纤的异常。
然而,已经晚了。
沈容隐将刘婆子和春纤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她知道,鱼儿已经咬钩,只差最后轻轻一拉。
她没有理会林挽月的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婆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刘嬷嬷,看来那夜‘月光’确实不好,你‘老眼昏花’,连我面朝何方、用哪只手都记不清了。无妨。”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那你可还记得,指使你来告发我,并许诺事成之后给你银子、调你去皇陵享福的那位‘贵人’,是让你咬死了‘亲眼所见’,却忘了告诉你,我到底是‘面朝东’还是‘面朝西’,是‘左手持铲’还是‘右手埋盒’,对吗?”
“因为,” 沈容隐直起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春纤,最后落回面如死灰的刘婆子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根本,就未曾‘亲眼所见’。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教你的。而那教你的人,就在——”
她的手指,没有明确指向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目光所及之处。
“不!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刘婆子被这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巨大的恐惧和眼前无处可逃的绝境让她彻底崩溃,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
“陛下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是猪油蒙了心!是……是昭阳宫的春纤姑娘!是春纤姑娘找到奴婢,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教奴婢这么说的!她说只要奴婢按她教的去告发,事成之后还有重赏,还能调奴婢去皇陵!奴婢欠了赌债,走投无路,这才……这才鬼迷心窍啊陛下!那盒子,那小人,奴婢根本没见过!都是春纤姑娘让奴婢说的!奴婢冤枉!沈娘子冤枉啊!”
轰——!
刘婆子这崩溃的哭喊和指认,如同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林挽月身后,那个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宫女春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