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尝试失败的药渣,被我们小心地埋在了院子最深的角落里,用土和枯叶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焦糊味都不敢留下。
清理完现场,我和青黛累得瘫坐在地,对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半天没说话。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失败的气味。
“小姐,咱们……还试吗?” 青黛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那焦黑的药渣,和差点烧起来的火星,显然吓到她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自己沾满药灰和炉黑的手指。
失败是意料之中。
用这么简陋的工具,这么不稳定的火源,炼制药理复杂、容错率极低的假死药,一次成功才是见了鬼。
但真正失败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贵药材化为焦炭的无力感,还是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口。
尤其是,离魂草依旧没有着落。
“试。” 我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干涩,但很稳,“不过,得换个路子。”
“换路子?” 青黛疑惑地看着我。
“嗯。” 我站起身,走到那本被翻得毛了边的《宫廷秘录》旁,却没去拿它,而是拿出了那本记录了“七日返魂散”的医书。
我翻到记载“离魂草”药性那几页,就着昏暗的灯光,又细细看了一遍。
“性极阴……生于至阴至寒之地……能引生机内敛,仿若离魂……”
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
内敛。
这个词,像一道细微的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混沌的迷雾。
离魂草的核心作用,是“引导生机内敛”,造成一种类似魂魄离体、生机沉寂的假象。
所以它需要极阴的环境,需要吸收那些阴寒、沉寂的能量。
那反过来说,如果有一种东西,蕴含的不是阴寒沉寂的能量,而是……无比庞大、活跃、甚至“过剩”的生机呢?
我猛地想起灵泉空间里,那株被我试图“逆转”药性、结果只是长得更加枝繁叶茂的野草。
灵泉水蕴含的,是纯粹而磅礴的生命能量。
如果用这种极致的、近乎“满溢”的生机,反向操作呢?
强行用庞大的生机,去冲击、包裹、压制人体本身的生机,迫使它们向内收缩、蛰伏,以达到一种类似“内敛”甚至“假性窒息”的状态?
就像……往一个已经装满水的皮囊里,强行注入更多的水,水压会迫使皮囊本身的结构更加紧绷、内收,甚至可能暂时阻断水流?
这个想法很疯狂,医书上绝对没有记载。
但细细想来,似乎又有点歪理。
离魂草是从外部提供阴性能量,引导生机内收。
灵泉水,或许可以从内部,用更强大的生机“倒逼”自身的生机内收?
当然,风险极大。
生机过剩,可能导致气血逆冲,经脉受损,甚至直接爆体而亡也说不定。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替代“离魂草”的办法了。
我没有离魂草。
但我有灵泉。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青黛,” 我合上医书,眼神在跳动的灯火映照下,亮得有些惊人,“我们改方子。”
“改、改方子?” 青黛吓了一跳,“小姐,这能随便改吗?那书上写的……”
“书上写的方子,缺了一味主药,咱们炼不了。” 我走回桌边,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相对干净的破木板背面,开始写写画画,“离魂草的作用是引导生机内敛。那咱们就找别的东西,来实现同样的效果。”
我在木板上,列出了“七日返魂散”原有的药材和比例。
然后,在“离魂草”那一项上,重重划了一笔。
在旁边空白处,我写下了“灵泉水(替代)”,又打了个问号。
“灵泉水?” 青黛凑过来看,更疑惑了,“那水……不是让人更有精神吗?怎么能让人‘假死’?”
“物极必反。” 我用炭笔点着那几个字,“有时候,补得太猛,也是一种‘毒’。我们要做的,就是控制好这个‘度’,让这股外来的、强大的生机,在特定的时机,以特定的方式,去‘压迫’我们自身的生机,让身体误以为已经‘饱和’甚至‘过载’,从而自动进入一种保护性的沉寂状态。”
我说得有些拗口,青黛听得半懂不懂,但看我说得认真,也使劲点头:“小姐,您懂这些,您说怎么改,咱们就怎么试!”
“首先,离魂草去掉。它的份量,用灵泉水替代,但用量必须极少,可能……只需要一滴,甚至半滴。” 我用炭笔在“灵泉水”后面标注了一个极小的份量符号。
“其次,因为离魂草性阴寒,能调和雪莲的寒气,以及中和幻心藤、曼陀罗的燥热毒性。现在去掉它,雪莲的寒气可能会过于突出,幻心藤和曼陀罗的毒性也可能更难控制。” 我皱紧眉头,快速思考。
“所以,我们需要调整其他药材的比例。雪莲的量,略微减少一点。幻心藤和曼陀罗的量,也要微调。朱砂能镇心安神,或许可以稍微增加一点点,帮助稳定药性……”
我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飞快地演算、调整比例。
炭笔灰沾了满手,木板上的字迹和符号也越发凌乱。
但这凌乱中,一个新的、大胆的配方雏形,渐渐浮现。
没有先例,没有验证。
全凭我对医理和药性的理解,以及对灵泉水那种近乎直觉的感知。
这是一场豪赌。
赌我对药性的判断基本正确。
赌灵泉水真的能如我所想,起到那种“反向内敛”的神奇效果。
赌我的运气,不至于太差。
“小姐,这新方子……有名字吗?” 青黛看着木板上那鬼画符般的配方,小声问。
我停下笔,看着那几乎被我涂改得面目全非的配方图,沉默了片刻。
“就叫……‘灵寂散’吧。” 我轻声道。
灵泉之灵,生机勃发。
寂灭之寂,死寂蛰伏。
以生,致寂。
希望这名字,别成为我们最后的墓志铭。
“灵寂散……” 青黛重复了一遍,用力点头,“好,小姐,这名字好!比那个什么‘返魂散’听着有气势!”
我被她逗得笑了笑,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
“好了,别拍马屁了。” 我把木板上的关键比例和步骤,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递给青黛,“看清楚,记在心里。然后,烧了它。”
“烧了?” 青黛一愣。
“嗯,烧了。” 我看着那木板,“这方子不能留任何痕迹。成功了,是我们保命的底牌。失败了,或者万一泄露出去,都是祸端。”
青黛明白了,郑重地接过木板,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一角。
干燥的木板很快燃烧起来,火光映亮了我们俩认真的脸。
新的配方,随着火焰,化为了灰烬。
也化为了我们脑海中,必须牢牢记住、不容有失的求生密码。
“药材还剩多少?” 我问。
“雪莲和幻心藤,按小姐您说的,还能再取一次。朱砂、曼陀罗籽、天南星,都只够一次的量了。” 青黛汇报。
一次。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不成功,便成仁。
“工具呢?有什么改进的法子?” 我看向那个被刷洗干净、但依旧寒酸的破香炉。
“我明天再去找找,看能不能捡到更厚实点的陶罐。” 青黛想了想,“火候……小姐,咱们能不能不用明火直接烧?在外面挖个小坑,把香炉放进去,周围用炭火慢慢煨?这样受热会不会均匀点?”
“可以试试。” 我点头,“还有,计时。光靠心里数不行。咱们得找个更准的法子。”
“看日头?” 青黛提议。
“夜里炼丹怎么办?” 我摇头,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那盏油灯上。
灯油。
“青黛,你记不记得,咱们这点灯油,大概能烧多久?”
“嗯……省着点用,差不多能从天黑烧到子时左右吧?” 青黛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