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接旨。”
我的声音落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萧凛握着圣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得像是要在我脸上凿出个洞来,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平静?认命?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将那卷明黄的绸缎,完全展开。
徐公公适时地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双手依旧托着那个放着青玉酒壶和酒杯的托盘,稳稳当当,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是他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极快地扫过我平静的脸,又迅速垂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萧凛的目光,落在展开的圣旨上。
那上面是工整的朱砂小楷,密密麻麻,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像干涸的血。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叫我接旨时,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腔调,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那些早已拟定好的、冠冕堂皇的罪名:
“诏曰:废后沈氏,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开头便是定调。性非和顺,是说我善妒不容人。地实寒微……我心中冷笑,沈家虽非顶级世家,也是清流门第,书香传家,到他嘴里就成了寒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昔充太子妃,荷蒙皇恩。入主中宫,理当淑慎持身,表率六宫……”
他开始细数“罪状”了。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东西。什么“恃宠生娇,不修妇德”,什么“干预宫闱,淆乱尊卑”,什么“言行无状,有失后仪”……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似乎都有那么点影子,可仔细一想,全是废话。
恃宠生娇?他萧凛给过我多少“宠”,值得我“娇”?干预宫闱?我连自己宫里的奴才都差点管不住。言行无状?大概是哪次宴席上,没接林挽月那娇滴滴的话茬,就算“无状”了。
真是难为他们了,为了给我凑够这赐死的罪名,搜肠刮肚,罗列了这么一大篇。
我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石板地面上,那里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出几茎细弱的、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动。我就看着那草,耳朵里听着萧凛用那没什么起伏的、却字字清晰的嗓音,念着我的“罪状”。
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看,这就是皇权。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描成黑的。只要需要,一个皇后的生死,不过是一纸诏书,几行朱砂字的事。理由?那不重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就行。
青黛在我身后,又开始哭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呜咽,而是变成了细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每听一条“罪状”,她的抽泣就重一分,像是那些字句不是砸在我身上,而是砸在她心尖上。她在为我委屈,为我不平。可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和眼泪一起往肚子里咽,瘦弱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徐公公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长了调子,确保在场每一个人,包括门外可能竖着耳朵的侍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程序,是仪式,是用这些看似公正严苛的条文,来赋予接下来那杯毒酒“合理合法”的外衣。
我甚至能想象出,拟旨的翰林们,是如何绞尽脑汁,斟字酌句,既要显得罪名确凿,又不能过于离谱引人诟病。真是辛苦他们了。
萧凛的声音还在继续,已经念到了“近更窥测圣意,心怀怨望,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哦,升级了。从宫闱失德上升到政治罪名了。窥测圣意?我连他面都见不到,窥测个鬼。勾结外臣?我父亲早已致仕还乡,兄长在偏远之地做个小小县令,我拿什么勾结?图谋不轨?图谋什么?图谋把这冷宫住出花来吗?
这罪名安得,真是又大又空,生怕我不死。
我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交叠放在身前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
一下,两下。
像是在数着他念出了多少条罪状,又像是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舌下,“涅槃”丹带来的那股清苦微凉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时刻提醒着我,保持清醒,保持冷静。戏,才演到一半。
终于,那冗长的、罗织罪名的部分念完了。
徐公公的尖细嗓音顿了顿,似乎也松了口气,然后,拔高了一个调子,用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的声音,念出了最后的判决:
“……朕屡加训诫,不知悔改。今查实其罪,确凿无疑。上负皇恩,下失妇德。如此悍妒不仁,阴险狡诈,实难母仪天下,有损国体!”
“悍妒不仁,阴险狡诈。”我听着这八个字的评价,心里连冷笑都欠奉。林挽月想要我的后位,想要我的命,给我安什么罪名都不奇怪。只是从萧凛嘴里亲自念出来,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为肃宫闱,以正视听。”徐公公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意味,“着,废沈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念其曾侍奉君前,特赐自尽,以全其颜面。钦此——”
最后两个字,他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钦此——”
余音袅袅,带着一种终结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赐自尽。
以全其颜面。
我几乎要为他这“仁慈”鼓掌了。看,多体面,还给我留了全尸,没让我上刑场,没让我被赐白绫(据说那死相不太好看),而是给了毒酒,让我能“体面”地走。
真是……皇恩浩荡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青黛的抽泣声都停了,像是被这最终的判决吓住了,连哭都忘了。
风似乎也停了。
只有那“钦此”的余音,似乎还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
萧凛念完了。
他拿着圣旨的手,缓缓垂下,目光却并未从圣旨上移开,而是依旧落在那些朱红的字迹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似乎在等。
等我听完这最终的判决,会有什么反应。
崩溃?哭喊?咒骂?还是最后的、歇斯底里的质问?
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垂着眼眸,看着地面,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自己的死刑判决,而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枯燥的经文。
时间,再次凝滞。
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尤其是对旁观者而言。
徐公公端着托盘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青黛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像是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萧凛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目光很沉,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在等我最后的反应。
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时候了。
该给这场戏,画上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了。
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掠过他手中那卷刺目的明黄,掠过他紧绷的下颌,最终,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我看着他,看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
然后,我动了。
不是崩溃,不是质问。
而是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交叠,掌心向上,然后,深深地拜伏下去。
额头,触及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
触感冰凉,带着尘土的味道。
我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响起,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
“臣妾——”
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停顿。
“领旨。”
“谢恩。”
四个字。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