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面纱的阻隔。
没有舞蹈动作的干扰。
没有距离的模糊。
灯火通明。
金砖映着烛光,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也将我的脸,毫无保留地、清晰地、纤毫毕现地,映入了每一个人的眼中。
当然,首先,是映入了萧凛的眼中。
我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像被针尖狠狠刺中。
我看到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白得像他身后那面巨大的、绣着金龙的屏风。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下巴的线条,绷紧到极致,仿佛下一瞬就会碎裂。
他看着我。
死死地看着我。
像是要把我的每一寸眉眼,每一寸肌肤,都刻进他的骨头里,他的灵魂里。
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幻影,还是他因为过度悔恨而生出的、一场荒诞的噩梦。
不仅仅是他在看。
随着我抬头,随着我的脸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灯火下。
整个大殿,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了。
不是声音的炸。
是无声的、情绪的、认知的……彻底炸裂。
我看到,离御座最近的太后,那双总是半阖着、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倏然睁大。
她保养得宜、依旧美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惊愕。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转向旁边的萧凛,眉头紧紧蹙起,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只是眼中充满了深沉的、复杂的探究。
我看到,坐在太后下首、离萧凛最近的林贵妃。
她的反应,最为直观,也最为……惨烈。
那张精心描绘、原本艳若桃李的脸,此刻血色尽失,惨白如鬼。
甚至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死气沉沉的青灰。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微微凸出,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崩溃般的茫然。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
华丽的宫装裙摆,随着她的颤抖,簌簌作响。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一丝猩红顺着唇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昂贵的云锦撕裂。
她在看我。
但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
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又像是,她精心构建、为之奋斗了许久的世界,在我抬头露出真容的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了齑粉。
我看到,下方坐着的文武百官,命妇女眷。
许多人脸上,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他们或许并不认识“沈容隐”。
他们只是震撼于方才那支惊世骇俗的舞蹈,此刻又近距离看清了舞者的脸——这张脸,在精心妆点、运动后红晕未褪、眸光清亮的状态下,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此女只应天上有”、“舞姿绝世,容颜亦绝世”、“不知是哪家教养出的女儿,竟有如此风姿”。
但也有一部分人。
那些年纪稍长、在朝中为官多年的老臣。
那些经常出入宫廷、对后宫人事有所了解的命妇。
特别是那些,当年曾在各种宫宴、典礼上,见过那位已故“废后”沈容隐的妃嫔、宗室、老宫人……
他们的脸色,在看清我脸的瞬间,变了。
先是疑惑。
觉得眼熟。
然后是不敢确定。
再然后是惊疑不定。
最后,是恍然大悟般的、巨大的惊恐。
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那一小撮人中间蔓延开来。
我甚至听到,靠近角落的一个老宗妇,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抽气声。
她旁边的一个老太监,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我甚至看到,前排席位上,一个穿着武将袍服、似乎喝了不少酒、原本还沉浸在舞蹈余韵中摇头晃脑的络腮胡将军,在眯着眼睛仔细看了我几秒后,突然“噗”地一声,将刚喝进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喷了对面的文官一脸。
文官也顾不得擦脸,只骇然地转头看他,又看看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整个大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分裂状态。
一部分人沉浸在“此女绝色”的赞叹和八卦中。
另一部分人,则陷入了“活见鬼”般的惊恐和猜疑中。
而这两种情绪,最终都汇聚成一道道或明或暗、或痴迷或恐惧的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地罩在我的身上。
而我。
沈容隐。
或者说,隐娘。
就跪在这张网的中心。
跪在无数道含义复杂目光的焦点。
跪在,那个曾经亲手赐我毒酒、此刻却死死盯着我、仿佛灵魂出窍的帝王面前。
缓缓地,抬起了头。
露出了这张,曾经属于大周朝皇后,后来被打入冷宫成为废后,最后“死于”一杯毒酒,如今却又诡异地出现在太后寿宴上、跳了一曲惊鸿舞的……
脸。
清晰无比。
无可辩驳。
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
断裂,只在顷刻。
我迎视着萧凛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若有似无、带着冰冷嘲讽的弧度。
而是一个清晰的、标准的、无可挑剔的……
属于舞姬“隐娘”的,恭顺而柔美的,微笑。
然后,我听到了。
听到了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的声音。
也听到了,萧凛那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带着血腥气、挤出来的,破碎而颤抖的,第二句话。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