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念着我的名字。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裹着火。
我没应声。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说:是我,然后呢?
我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过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眼底那最后一丝强行维持的、属于帝王的理智和克制,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了。
“你,到底,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嘶吼。
“是人是鬼?”
“是妖是魔?”
“还是……什么借尸还魂的怪物?!”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劲风,瞬间就来到了石桌前。
不,不止是来到桌前。
他伸出手。
那只曾经执笔批阅天下奏章、曾经执剑平定四方、也曾经……亲手端起那杯毒酒,递到我面前的手。
此刻,五指张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我的手腕,狠狠抓来!
我甚至能看清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那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没有躲。
或者说,我知道躲不开。
也没必要躲。
“啪!”
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掌,如铁钳般,牢牢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是在触碰到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一阵骨头要被捏碎的剧痛。
冰冷的手指,紧紧箍住我的腕骨。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舞衣衣袖,带着灼人的怒火和一种惊悸的寒意,狠狠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沈容隐。”
他扣着我的手腕,猛地用力,将我整个人从石凳上拽了起来。
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被迫站起,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
险些撞进他怀里。
但最终,停在了咫尺之遥。
两张脸,近在咫尺。
呼吸,几乎可闻。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下,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属于暴怒和恐慌的、类似铁锈般的味道。
他死死地盯着我。
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
瞳孔深处,倒映着我此刻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他似乎想从我脸上,从我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惊慌,心虚,或者……痛苦。
就像当年,在冷宫,他赐下毒酒时,我脸上那种灰败的、绝望的、心如死灰的表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相似的情绪也好。
至少证明,我还是那个沈容隐。
还是那个,曾经爱他、敬他、最后被他亲手送上绝路的,脆弱无助的沈容隐。
而不是眼前这个……
这个顶着沈容隐的脸,却有着一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甚至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睛的陌生女人。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的脸上,只有平静。
我的眼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甚至,在他扣住我手腕、几乎要捏碎我骨头的剧痛传来时,我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我只是微微仰着头,平静地回视着他。
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着他苍白扭曲的脸,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而急促起伏的胸膛。
然后,我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眼底最深处。
“陛下。”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刚在宫宴上起舞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微的沙哑。
语调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您弄疼臣妾了。”
我说。
用的是“臣妾”。
是那个曾经属于“沈容隐”,属于“皇后”,后来属于“废后”,最终应该属于“死人”的称呼。
轻飘飘的几个字。
落在这死寂的、充满火药味的密室里。
却像是一颗火星,猛地溅入了滚油之中。
萧凛的瞳孔,骤然缩紧!
扣着我手腕的手指,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腕骨在他掌心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疼。
钻心的疼。
但我脸上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我这句“臣妾”,而彻底失控的表情。
“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轮狠狠磨过,带着血气。
“沈容隐,你也知道疼?”
“那你告诉朕!”
他猛地低吼出声,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似乎想掐住我的脖子,但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当你喝下那杯毒酒,当你倒在地上,当你气息全无,当你身体变冷的时候……”
“你疼不疼?!”
“朕看着你倒下去!”
“看着徐安探你的鼻息,看着太医摇头!”
“看着他们将你裹进草席,抬出冷宫!”
“看着他们把你埋进那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坑!”
他一口气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每一个场景,都像是从他记忆深处血淋淋地撕扯出来,再狠狠地砸向我。
“朕以为你死了!”
“沈容隐!”
“朕亲眼看着你死了!”
“死了!”
他猛地将我的手腕又往上提了提,迫使我更近地凑向他。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
我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看清他额角暴跳的青筋,看清他因为极致情绪冲击而微微抽搐的嘴角。
“可是你现在……”
他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某个让他恐惧又困惑的幽灵。
“你现在,却站在这里!”
“穿着这身该死的舞衣!”
“在宫宴上跳舞!”
“还对朕说……”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吼:
“冷宫的签到奖励?!”
“沈容隐!”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我的名字。
“你没死?!”
“你根本没死?!”
“你竟敢……你竟敢诈死骗朕?!”
最后一句质问,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疯狂回荡,撞击着墙壁,发出嗡嗡的回响。
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手背上,之前被碎瓷片割破、草草包扎过的地方,隐隐又有血丝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抓着我。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缕青烟,再次从他眼前消失。
仿佛一松手,这七天来折磨得他日夜不宁的愧疚、空洞、那些深夜惊醒时的刺痛,还有刚才在宫宴上那几乎将他击垮的震惊和暴怒……
都会变成一个荒诞的笑话。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解释这一切荒诞、能平息他心中滔天骇浪的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恐惧和不解。
我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刺激着神经。
但我依旧没有挣扎。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只是任由他扣着,拽着,用那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凌迟着。
然后,在他话音落下、胸膛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剧烈起伏的间隙。
我看着他。
用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