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请太医的动静,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紫宸殿。
徐公公躬着身,低声禀报完,便屏息静气地垂手站着。
烛火在御案上跳跃,映着萧凛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似乎看得很认真。
半晌,他才抬起眼,语气平淡无波。
“病了?”
“是,听说是急火攻心,吐了口血,太医已开了方子,说是需静养。”
徐公公斟酌着词句,小心回答。
萧凛“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奏折。
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公公等了片刻,见陛下没有其他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和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萧凛又看了几行字,却发现自己有些看不进去。
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索性放下朱笔,身子往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德妃的药罐。
丽美人的步辇。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巧合,看似意外。
可时机掐得这么准,矛头指得这么齐。
全都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绕向长春宫。
这手段……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清瘦,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总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悠然。
就像那次他去冷宫,看到她蹲在墙角,耐心地给几株半死不活的菜苗浇水。
阳光照在她沾了泥点的侧脸上,她居然在哼歌。
调子古怪,他没听过。
但她的神情,是放松的,甚至是……愉悦的。
那一刻,他心里莫名梗了一下。
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不识时务。
不知死活。
都那种境地了,还能自得其乐。
他赐下毒酒时,她也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干脆利落。
没有哭求,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问他一句为什么。
倒下时,裙摆散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他当时站在那儿,看着内侍上前试探她的鼻息,确认断气,然后用白布盖上她的脸。
心里空了一块。
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知道那是权衡之后最“正确”的选择。安抚林相,稳住朝局,弃掉一颗已经无用的棋子。
帝王无情,这是从小被灌输的道理。
他做得很好。
可那股空茫的寒意,却在之后无数个夜晚,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尤其是听说,她“生前”在冷宫那段日子,竟过得不错。自己开垦了菜地,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花种,把那个荒芜的院子,打理得有了点生机。
她甚至,好像还胖了些。
听到这些回禀时,他正在用膳,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许久没动。
心里那点空洞,忽然变成了细密的刺,扎得他很不舒服。
她凭什么?
凭什么在被他抛弃、等死的地方,还能过得“不错”?
现在,她“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他自己亲手,关进了清音阁。
一个更精致,更牢固的牢笼。
他以为她会愤怒,会绝望,会像其他被冷落的女人一样,迅速枯萎。
可她没有。
清音阁回报来的消息,一日日,乏善可陈。
无非是看书,刺绣,偶尔在院子里走走。
安分得不可思议。
可这后宫,却因她“回来”,而接二连三地“热闹”起来。
萧凛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沈容隐。
你果然,从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以前不是。
现在,更不是。
德妃药罐里那点手脚,他早就知道。
林挽月的手笔,不算太高明,但足够隐蔽阴毒。
他当时懒得管。
后宫这些女人的争斗,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触及前朝,他通常睁只眼闭只眼。
制衡之术罢了。
丽美人的步辇,他也猜得到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器物司那点龌龊,他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沈容隐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自己几乎没露面,就搅得林挽月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这份心计,这份隐忍,这份……对时机和人心的精准把握。
比他记忆里那个沈容隐,更沉静,也更锋利。
像藏在鞘中的名剑,不出则已,一出必是雷霆。
他心里并无多少被欺瞒的愤怒。
反而有种奇异的,甚至称得上“欣赏”的情绪。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如释重负。
看。
她果然没变。
还是那个,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找到出路,甚至反过来掌控局面的沈容隐。
而他那个看似精明,实则蠢钝的贵妃……
萧凛眼神冷了下来。
林挽月。
他给她宠爱,给她尊荣,是看在她父亲林相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她确实知情识趣,貌美可人。
可她却把这份恩宠,当成了肆意妄为的筹码。
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争风吃醋,他懒得计较。
可这次,手伸到清音阁去了。
下毒。
制造意外。
双管齐下,要置人于死地。
她知道清音阁里关的是谁吗?
她知道他为何要将人关在那里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着一己妒恨,悍然动手。
愚蠢。
而且,狠毒。
他厌烦这种不受控制的狠毒。
尤其当这份狠毒,试图挑战他默许的界限时。
更让他厌烦的是,事情败露后,她那套漏洞百出的善后,和此刻故作病弱的姿态。
吐血?
怕是气的成分居多。
“徐安。”
他对着门外,淡淡唤了一声。
徐公公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传朕口谕,内务府、慎刑司,彻查后宫近来诸事。凡有玩忽职守、构陷嫔御、以私害公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以肃宫纪。”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奴才遵旨。”徐公公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这道口谕,听起来公正严明,是为了整顿后宫风气。
可“无论涉及何人”……
这就很微妙了。
陛下这是……不打算轻轻放过长春宫了。
至少,要给林贵妃一个深刻的教训。
“还有,”萧凛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丽美人受惊,赏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一斛,让她好生将养。德妃那里……赐血燕一盏,安神香两盒,让她也静静心,无谓为宵小动气,伤了身子。”
“奴才明白。”
徐公公头垂得更低。
赏了苦主,安抚了受害者。
至于那个“宵小”是谁……
大家心照不宣。
“另外,”萧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淡了些,“长春宫既在病中,需要静养,传话下去,无事莫要前去打扰。一应份例,按规制供给便是,不必格外优厚。”
徐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从前林贵妃稍有不适,陛下即便不亲自探望,赏赐问候也总是第一时间到的。
如今,却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按规制供给”。
这份冷淡,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后宫中人看明白风向。
“是。”徐公公应下,见陛下再无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萧凛重新拿起朱笔,却依旧没有批阅。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有些幽深。
他下令彻查,是默许了沈容隐的这次反击。
甚至,是推波助澜。
他厌烦了林挽月的蠢蠢欲动,也需要借机敲打一下日渐骄横的林家。
沈容隐递过来的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