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人来送早膳时，我和青黛都愣了一下。
不是往常那个沉默寡言、放下食盒就走的哑巴小太监。
今天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跟班，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殷勤的笑。
食盒也不是往日那个半旧的黑漆提盒。
是崭新的、描着金边的红木三层食盒，看着就沉甸甸的。
“隐娘子安好。”中年太监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圆滑劲儿，“奴才御膳房管事王德顺，奉陛下口谕，日后清音阁的膳食，都由奴才亲自带人送来。”
我正站在窗边，就着晨光看那本游记的最后一章。
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
青黛看了看我，上前一步，客气道：“有劳王公公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德顺连声道，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摆在屋子中央那张旧方桌上。
盖子一开，热气伴着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我鼻尖动了动。
嗯，挺香。
比之前那清汤寡水、勉强果腹的份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御膳房今早现做的，”王德顺一边麻利地摆盘，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燕窝鸡丝粥，最是温补。水晶虾饺，用的是今早才送进宫的新鲜河虾。蟹黄小笼包，蟹黄是昨儿才拆的。还有这几样小菜，酱黄瓜，胭脂鹅脯，拌三丝，都是开胃的。”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和荷花酥。还炖了一盅冰糖血燕，陛下特意吩咐，说给娘子润润肺。”
他说话间，碗碟已经摆满了大半张桌子。
碗是上好的甜白釉，碟子是淡青色的龙泉瓷。
里面的食物更是精致得不像话。
粥熬得稠滑，虾饺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小笼包顶着一点金黄的蟹油，点心做得跟艺术品似的。
别说在这清音阁了。
就是当初我还是皇后时，平日的早膳，也不过如此规格了。
青黛看着满桌的杯盘碗碟，有点懵，下意识地转头看我。
我合上书，走到桌边，扫了一眼。
“陛下厚爱。”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劳王公公跑这一趟。”
“娘子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王德顺躬身笑道，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陛下特意吩咐了，日后娘子的膳食，一概按……按旧例来，务必精心。娘子若有什么想吃的，忌口的，尽管吩咐，奴才一定让底下人尽心办妥。”
旧例？
哪个旧例？
我心里冷笑一声。
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德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带着人，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青黛，对着满满一桌子足够四五个人吃的精致早膳。
香气弥漫。
“姑娘……”青黛看着满桌菜肴，眉头微蹙，眼里满是担忧，“陛下这又是……”
“吃饭。”我打断她，径自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青黛忙给我盛了一小碗燕窝鸡丝粥，又夹了一个水晶虾饺，一个蟹黄小笼包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
温润，细腻，带着鸡肉的鲜和燕窝独特的口感。
确实熬得用心。
我又夹起那个虾饺，咬了一小口。
虾肉弹牙，鲜美。
蟹黄小笼包的汤汁饱满，蟹黄味浓郁。
每样，我都尝了一点。
味道无可挑剔。
不愧是御膳房的手艺，皇帝亲自吩咐的“旧例”。
我放下筷子，接过青黛递来的温茶水漱了漱口，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
“姑娘，您就吃这么点？”青黛看着我只动了几筷子的菜，几乎没怎么少的粥碗，有点无措。
“嗯，饱了。”我站起身，重新走回窗边，拿起那本游记，语气随意，“剩下的，你和哑婆婆，还有外面伺候的那几个，分着吃了吧。别浪费。”
青黛又愣了一下。
“这……姑娘，这是陛下特意赏给您的……”她声音低了下去。
“赏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翻开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怎么处置，是我的事。天气渐凉，你们做事也辛苦，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以后都这样。送来的膳食，我每样尝一点就行。剩下的，你们分食。”
青黛站在桌边，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珍馐美味，又看看倚在窗边神色平静看书的我。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是，奴婢明白了。”
她开始动手，将那些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小心地分出一部分，用干净的碗碟装好。
“奴婢先给哑婆婆送去一些，再叫杏儿她们进来。”
“嗯。”
青黛端着几样菜出去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上。
挺好看。
比桌上那些冷掉的、精致的食物好看。
萧凛。
你以为，换种方式，用这些口腹之欲，就能打动我？
让我想起当皇后时，锦衣玉食的日子？
然后心生眷恋？
然后对你感恩戴德？
然后……回心转意？
我在心里无声地嗤笑。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
我承认，这些菜味道不错。
比清音阁之前的伙食，好了千百倍。
但比起我在系统那里签到来的、带着清甜灵泉浇灌出的蔬菜，用特殊食谱做出来的简单饭食，似乎……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至少，我吃着系统给的东西，心里踏实，舒坦。
吃着这些按“皇后旧例”送来的东西……
我只觉得可笑，还有一丝丝厌烦。
没过多久，青黛回来了，身后跟着杏儿她们三个小宫女。
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不敢上前的惶恐。
“姑娘，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们不敢……”杏儿胆子最大，但也只敢小声推辞。
“吃吧。”我看着她们，语气放缓了些，“我一个人吃不完，天热，放到中午就该坏了。你们若不嫌弃是我用过的，就趁热分食了。别浪费食物。”
“不嫌弃不嫌弃！”三人连忙摇头，眼睛都亮晶晶的。
看着桌上那些她们平日里见都没见过、想都不敢想的好菜，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唾液。
“姑娘大恩，奴婢们……”圆脸的小宫女都快哭了。
“行了，快吃吧。吃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摆摆手，不再看她们。
三人千恩万谢，在青黛的示意下，才小心翼翼地在桌边坐下，拿起干净的碗筷，几乎是虔诚地，开始享用这顿“天降”的大餐。
我听到她们极力压抑的、满足的叹息，和低低的、充满快乐的交谈。
“这虾饺太好吃了！”
“这鹅脯，真香！”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我背对着她们，继续看我的书。
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挺好。
物尽其用。
人尽其饱。
萧凛，你看。
你处心积虑送来的“心意”，最终落到实处，不过是让这几个小丫头，吃了一顿好的。
她们会记得这顿好饭。
会记得是我赏的。
至于你？
她们大概只会觉得，皇帝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呵。
午膳时，王德顺又准时来了。
这次带来的食盒更大。
“回娘子，陛下吩咐了，午膳晚膳更要精心。这是今日的菜单，请您过目。”
他还真递上了一张洒金笺写的菜单。
我扫了一眼。
林林总总，十几道菜。
什么黄焖鱼翅，清汤燕菜，葱烧海参，香酥鹌鹑，龙井虾仁，火腿炖肘子……还有好几样时鲜菜蔬，精致点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