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青黛从外面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她按例去尚宫局领这个月的份例茶叶。
回来时,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我正坐在廊下,就着秋日最后一点暖阳,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
青黛放下茶叶罐,压低声音:“姑娘,慈宁宫那边出事了。”
我手里的针线没停。
“哦?”我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太后身边那位齐嬷嬷,今儿早上突发急症。”青黛的声音更低了,“听说上吐下泻,腹痛如绞,没一会儿就昏迷不醒,脸色都青了。”
齐嬷嬷。
我有印象。
太后身边最得用的老嬷嬷,伺候了快四十年,说是半个主子都不为过。
太后待她,也不同于寻常奴才。
“太医去了?”我问。
“去了,去了好几位。”青黛在我旁边的小凳上坐下,脸上带着忧虑,“太医院的院判、副院判,还有几位擅长内科的太医,都去了。轮番诊脉,商量了半天,药也灌了,针也施了,可……”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听说不但没见好,反而更重了。吐出来的东西都带血丝了,人也没醒,气息越来越弱。”
我手里的针,微微一顿。
“太医们怎么说?”
“说是急症凶猛,像是中了什么邪毒,又像是旧疾突发,脉象乱得很,用药也矛盾——用温补的药怕助长邪气,用清泻的药又怕伤了根本。商量来商量去,开的方子不痛不痒,根本压不住。”青黛叹了口气,“太后急得不行,在佛堂里跪着念经,说若是齐嬷嬷有个三长两短,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
齐嬷嬷对太后而言,不止是个奴才。
是陪伴,是依赖,是这深宫里难得的一点旧日温情。
如今眼看人要不行了,太后怕是真急了。
“现在呢?”我问。
“太医们还在慈宁宫守着,可一个个都愁眉苦脸,束手无策。”青黛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我回来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墙根嘀咕,说……说……”
她欲言又止。
“说什么?”我抬起头看她。
青黛咬了咬嘴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说有个年轻太医,像是新进太医院没多久的,斗胆提了一句,说……说寿宴上,有位‘隐娘子’,似乎精通岐黄之术,连陈老太医都赞过……”
我的心,轻轻一跳。
手上的针线,彻底停下了。
“太后听了?”我问,声音很平静。
“听说当时就沉了脸。”青黛观察着我的神色,“但没立刻发作。后来齐嬷嬷情况更不好了,太后从佛堂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盯着床上的齐嬷嬷看了好久,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太后就问徐公公,”青黛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问那个‘隐娘子’,是不是还住在清音阁,是不是真的懂医术。”
来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徐公公怎么回?”我问。
“徐公公自然是如实说了,说您……您确实懂些医术,寿宴上救过小世子。但陛下有旨,您需在清音阁静养,不得打扰。”
“太后呢?”
“太后没说话。”青黛回忆着听来的细节,“只是坐在齐嬷嬷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起身,让人更衣。”
“更衣?”
“嗯,换了正式的常服。”青黛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就对身边的大宫女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
“去清音阁,传哀家口谕。请那位‘隐娘子’过来一趟。就说,哀家有事相求。”
我沉默地坐着,手里的旧衣滑落到膝盖上。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可我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太后。
那位深居简出,常年礼佛,几乎不过问后宫之事的太后。
她竟然要“请”我过去。
用“有事相求”这样的字眼。
为了一个嬷嬷。
“姑娘……”青黛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太后亲自开口,这……推不得。可陛下那边……”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萧凛把我关在清音阁,名义上是“静养”,实际上是软禁。
他不许我见外人,也不许外人来打扰我。
如今太后要见我,还用了“请”和“相求”这样的词。
这是懿旨。
萧凛是皇帝,是天子,可太后是他生母,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孝道大过天。
他能拦着不让见吗?
就算能,他会拦吗?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还屡屡给他没脸的“隐娘子”,去驳自己母亲的面子?
尤其,是在太后为了救身边最亲近的人,近乎放下身段来“请”的情况下。
我慢慢捡起膝盖上的旧衣,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太后宫里的人,什么时候到?”我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青黛看了眼天色,“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已经往这边来了。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但依旧克制的脚步声。
不是平日御膳房送菜太监那种轻快的步子。
也不是侍卫巡逻时整齐划一的步伐。
而是女子走路时,裙裾微动,环佩轻响,却又带着几分庄严稳重的声响。
我和青黛对视一眼。
来了。
果然,几息之后,清音阁那扇平日里少有人叩响的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三下。
带着宫里有头脸的大宫女特有的、谨慎而矜持的礼节。
“奴婢慈宁宫掌事宫女锦瑟,奉太后娘娘口谕,求见隐娘子。”
声音清亮,沉稳,不急不躁。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青黛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我轻轻点了点头。
该来的,躲不掉。
何况,我也没想躲。
这是个机会。
一个走出清音阁的机会。
一个……或许能接触到这座宫廷更深处秘密的机会。
“请进来吧。”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筐,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