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萧凛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冷泥土的刹那,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就那样蹲在菜地边,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扶正瓜苗后、轻轻按压根部泥土的姿势。指尖传来泥土微湿冰冷的触感,混合着植物根茎特有的、极淡的青涩气息。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他从未如此近地接触过土地,接触过一株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地从土里钻出、渴望生长的生命。
  月光洒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株被他“抢救”下来的瓜苗,两片嫩叶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颤抖,叶脉在月光下纤毫毕现。旁边,是沈容隐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沾着些许新鲜泥点的旧布鞋鞋尖。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极轻微的体温,和那股混合了皂荚与草木的清苦气息。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下那株瓜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凄风苦雨,只有冬夜的寒寂,和两个人之间这短暂而古怪的、近乎凝固的静止。跪在不远处的青黛,似乎连发抖都忘记了,只是僵伏着,像一尊石像。
  萧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声“小心”带来的悸动,扶正瓜苗时下意识的专注,此刻都化作了某种茫然的余韵。他维持着蹲姿,目光胶着在那点嫩绿上,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起身,或者说,起身后该说什么,做什么。
  打破这片沉寂的,是沈容隐。
  她似乎只允许了这短暂的、失控后的凝滞存在了片刻。然后,萧凛听见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地。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又向后退了半步,这次退得更稳,更从容,彻底拉开了距离。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比之前更加疏淡,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礼貌:
  “苗还小,不经踩。”她先说了这么一句,算是为刚才那声“小心”和此刻的情形做了个平淡的注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像在陈述“天黑了”一样自然。
  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她用那种标准的、后宫妃嫔面对帝王时该有的、无可挑剔的恭顺语调,继续道:“夜深露重,寒气侵人。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宜在此久留。此地简陋寒酸,恐污圣目。陛下若无其他要事垂询,臣妾……不敢打扰陛下清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先是关心他的身体(“夜深露重,寒气侵人。陛下万金之躯,实不宜在此久留”),再是贬低自己的处境(“此地简陋寒酸,恐污圣目”),最后,才是核心——“不敢打扰陛下清静”。
  这是委婉的,但不容错辨的——送客。
  萧凛扶在泥土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传来泥土冰硬的触感。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不敢打扰陛下清静”……呵,好一个“不敢打扰”!她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一股火气,混着被彻底看穿意图的狼狈,和被一个他早已“处置”掉的废妃如此“礼送”的荒谬与恼怒,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他心中那点因那株瓜苗和那声“小心”而起的、微妙的波澜。
  她是故意的。用最恭顺的姿态,说着最疏离的话,做着最决绝的驱赶。
  她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是掌握着这里每一个人生死荣辱的存在!他深夜来此,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都该战战兢兢,感恩戴德,或者至少……该有面对帝王的敬畏和惶恐!
  可她呢?平静,疏离,甚至……不耐烦?用一句“不敢打扰清静”,就要把他“请”走?
  这认知像一桶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刚刚升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异样情绪,只剩下被冒犯的帝王尊严和一股无处发泄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直起身。
  动作有些急,带起衣袍的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因为蹲得稍久,又起得急,气血上涌,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背脊挺得笔直,重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帝王姿态。
  他看向沈容隐。
  她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委婉的逐客令不是她说的一般。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平静,此刻在萧凛眼中,成了最彻底的冷漠和抗拒。
  他想说点什么。呵斥她的无礼?质问她的态度?还是……继续那可笑而苍白的关于菜地的话题?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她这无懈可击的恭顺和冷漠面前,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交叠在身前、那双带着薄茧和伤口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可笑的夹袄……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来到这里,站在这寒冷破败的院子里,面对这样一个女人,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林相的逼迫,朝局的烦忧,边关的军报,乃至他心中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于“冷宫”和“隐患”的细微波动……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被眼前这荒谬而令人窒息的一幕所取代。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猛地一甩衣袖,玄色绣金的宽大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冰冷的弧度,带起细微的风声。他转身,不再看这院子一眼,不再看那菜地,不再看那棋盘,更不再看那个垂眸静立、却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女人。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他推开的、依旧虚掩的破旧宫门走去。
  靴底踩在破碎的青砖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吱呀——”一声轻响,是夜风吹动了那扇未关严的门。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过庭院,吹动着菜畦里那些顽强的绿苗,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