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夜之后，又过了三天。
那封写着“赐自尽”的诏书草案，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柜的暗格里，未曾用印，也未曾发出。
不是萧凛改了主意。
是北境又来了八百里加急。
这次不是寻常军报，而是镇北将军的亲笔急奏，言辞激烈，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朔方城外三十里一处屯粮要塞被戎狄精锐小队奇袭，虽被击退，但粮草被焚毁近半，守将战死，军心震动。戎狄左贤王放出狂言，若朝廷再不“表示诚意”，便要挥师南下，直取朔方。
朔方若失，北境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这下，朝堂彻底炸了锅。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筹措军饷粮草、调兵遣将、议定是战是和……每一桩都是火烧眉毛。相比之下，处置一个深宫废后的事情，似乎就显得……没那么急迫了。
至少，在皇帝案头堆积如山的加急奏章和连续不断的御前会议面前，那封薄薄的诏书，被暂时压了下去。
徐公公将那暗格上了锁，钥匙贴身收好，仿佛从未打开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写下，就不同了。
西苑，冷宫。
沈容隐对前朝的风起云涌、帝王笔下的生死抉择，一无所知。
但动物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
这几天，她明显感觉气氛不对。
倒不是环境有什么变化。天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风依旧刮得呜呜响，破败的宫殿，漏风的窗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是“人”不对。
那个每日来送一次馊饭的小太监，以前总是把食盒往门口破石墩上一扔，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两句就走。这几天，他却安静了许多。
今天更甚。
他提着那散发着馊味的食盒，慢吞吞走到门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一扔，而是轻轻放在门槛内，甚至……还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倒。
沈容隐当时正蹲在院角，查看她那些宝贝菜苗。灵泉水浇灌过的土地，似乎冻得不那么结实，几棵最耐寒的菜苗竟然颤巍巍地挺着一点绿意。
她听见动静，转头看去。
正好对上小太监抬起的视线。
那眼神很复杂。有惯常的鄙夷和敷衍，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
一点怜悯。
还有一点躲闪。
小太监飞快地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沈容隐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姑娘，饭来了。” 青黛从屋里出来，也看到了那个反常的食盒，眉头微蹙，“他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沈容隐没说话，走过去打开食盒。
还是那些东西，比清水稠不了多少的稀粥，两个硬得像石头、不知道掺了什么的黑面馍馍，一小碟看不出原样的咸菜。
但分量……似乎比前几天多了一点点？
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
青黛也看出来了，她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姑娘，这……”
“无事。” 沈容隐平静地盖上食盒，拎起来，“先拿进去。”
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
在这吃人的地方，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折磨，而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来自最底层、最势利眼之人的、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悯”和“优待”。
那通常意味着，在更高处，有什么关于你的、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而这些人，提前嗅到了味道，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来给自己积点虚无缥缈的阴德，或是求个心安。
沈容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前几日的巫蛊风波，想起皇帝那深沉难辨的眼神，想起林贵妃离去时那怨毒不甘的一瞥。
山雨欲来。
而且，这次的风雨，恐怕比上次更急，更猛，更……致命。
“青黛，” 晚上，就着一盏如豆的、用签到得来的劣质油和棉线自制的油灯，沈容隐小口喝着稀粥，忽然开口，“如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最快，最不引人注意的方法是什么？”
青黛手一抖，差点打翻手里的碗。
“姑、姑娘？” 她声音发紧，“您说什么？离开？这冷宫守卫虽不严，但要出去……”
“我知道很难。” 沈容隐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只是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不得不走，该往哪里走，怎么走。”
她抬起眼，看着青黛瞬间苍白的脸，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油灯下，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只是想想。未雨绸缪罢了。”
青黛定定地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重重点头：“姑娘，您去哪，青黛就去哪。刀山火海，也去。”
傻丫头。
沈容隐心里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稀，很凉，难以下咽。
但必须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面对可能到来的一切。
接下来的两天，沈容隐的生活似乎和往常一样。
早起，签到。
【叮！在西苑冷宫枯井边签到成功，获得【清心莲子】三粒。】
【叮！在西苑冷宫破败佛堂签到成功，获得【《金疮药简易方》】一本。】
【叮！在西苑冷宫杂草丛生墙角签到成功，获得【残破的宫廷秘闻笔记（一）】。】
系统给的东西越来越杂，不再局限于基础生存物资，开始出现一些技能书、不明用途的药材，甚至带着点神秘色彩的“秘闻笔记”。
沈容隐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清心莲子？收好，说不定有用。
金疮药方子？仔细研读，结合之前领悟的初级医术，默默记下。在这地方，受伤是常事，能自己处理最好。
至于那本残破的宫廷秘闻笔记，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只有寥寥几页，记载了些前朝妃嫔争宠的零碎手段，没什么大用，但沈容隐还是仔细看了，然后默默收到灵泉空间的角落里。
上午照料她那小块菜地，用灵泉水细心浇灌。哪怕只有一点绿意，也是生机。
下午，就在漏风的屋里，裹着签到得来的旧棉衣，研读医书，或者对着那本《金疮药简易方》，用手比划着药材处理步骤。
青黛也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会抱怨几句饭菜、天气。她变得更勤快，把本就破败的屋子收拾得尽可能整洁，将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归置好，甚至开始有意识地积攒一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东西——半根结实的绳子，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几块相对干净的破布。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最坏的准备。
主仆二人，几乎没有太多交流，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沉默中滋长。
那是濒临绝境时，生命本能催生出的、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生存意志。
她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像悬在头顶的、越来越沉的闸刀。
不知道何时落下。
但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第三天傍晚，沈容隐又去了佛堂。
这是她每日签到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常触发“特殊”或“技能”类奖励的地方。
破败的佛堂更加阴冷了，残破的佛像在暮色中显得悲悯而模糊。
沈容隐走到佛前，像往常一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她心里默念的，不是简单的“签到”。
而是——
“如果真的有神佛，如果这系统真有灵……给我一条生路。”
“我不想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死。”
“给我……能活下去的机会。”
“无论什么，都好。”
她在心里，近乎无声地祈求。
然后，她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在西苑冷宫破败佛堂签到成功，获得【破损的平安符】一枚。】
平安符？
沈容隐看着手中突然出现的、褪色发黄、边缘磨损的三角符袋，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