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容术的练习,成了我每日的“功课”。
对着那面破铜镜,用简陋到可笑的材料,一遍遍在自己脸上涂抹修改。从一开始的生疏僵硬,到后来能在一炷香内,将自己变成一个眉眼平凡、略带苦相的陌生妇人,进步肉眼可见。
青黛是我唯一的观众兼评论员。
“小姐,今天这痣点得比昨天自然!”
“眉毛好像有点歪了……左边再高点?”
“脸颊这里的阴影太重了,像好几天没吃饱饭……”
这丫头胆子渐渐大了,点评起来毫不客气。
我乐得听。有人能看出破绽,总比自我感觉良好强。每次卸了妆,我都会仔细回忆哪里还能改进,用什么材料混合能更贴近真实肤感,如何让表情更自然不崩妆。
灵田里的三株药材,也一天一个样。
雪莲的叶片舒展开,泛着玉质的莹润光泽。七星草抽出了七片带着银色斑点的小叶。幻心藤更是蜿蜒攀长,藤蔓上隐隐有奇异的光晕流转。
快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内部蕴含的药力在灵泉的浇灌下,正快速趋于饱满。
就在这紧张又期待的等待中,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一夜之间,天地素白。冷宫本就破败的屋宇,覆上厚厚的雪被,更显孤寂清寒。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窗隙往里钻,呵气成冰。
我和青黛裹紧了所有能裹的东西,围在小小的炭盆边。盆里只有几块半燃不燃的炭,聊胜于无。
“这雪怕是要下几天。” 青黛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忧心忡忡,“咱们的柴火不多了,炭也快没了。这鬼天气,送饭的太监怕是又要偷懒。”
我拨了拨炭火,没说话。
寒冷和饥饿,是冷宫最寻常的客人。习惯了。
“系统,签到。” 我在心里默念,地点是冰冷的门框——希望能给点御寒的东西吧。
【叮!签到成功!】
【冷宫范围随机签到(半径五十步)。门框。】
【获得:【陈年旧棉絮】一团。】
我看着手里那团颜色发黄、板结发硬、还散发着一股淡淡霉味的棉絮,沉默了两秒。
行吧,拆开来抖一抖,晒一晒,塞进衣服里,总能挡点风。
正要招呼青黛来处理这团棉絮,院门外隐约传来了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很轻,很稳。
不是送饭太监那种拖沓又嫌弃的步子。
我和青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种天气,谁会来冷宫?
青黛起身,走到破了一半的窗边,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小姐……” 她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是……苏太妃娘娘!”
苏暮雪?
我心头一动。她怎么又来了?还是在这种大雪天。
“请太妃进来。” 我低声吩咐,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臃肿破旧的夹袄,将手边易容的东西用一块破布盖上。
青黛快步出去,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人进来。
果然是苏暮雪。
她今日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灰鼠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颜色暗淡的毛边,帽檐和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着的小小提篮。
她独自一人,身边并未带宫女太监。
“臣妾拜见太妃。” 我起身,依礼福了福身。虽然同是冷宫住户,但她位份尊崇,礼不可废。
“不必多礼。” 苏暮雪的声音依旧温和沉静,她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那盆微弱的炭火,我身上单薄的旧衣,最后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我心头微微一紧。
“这雪下得急,想着你们这里怕是更冷清,带了些点心来。” 她说着,将提篮放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破桌上,解开了厚布。
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双层食盒。打开,上层是几块做得还算精致的梅花酥,下层是一小壶用厚棉套裹着的、隐约冒着热气的茶水。
点心香气很淡,但在这满是霉味和寒气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诱人。
青黛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随即意识到失礼,赶紧低下头。
“谢太妃惦念。” 我垂下眼,心里快速盘算着她的来意。绝不会只是送点心这么简单。
苏暮雪自己寻了张凳子坐下,那凳子腿还有点跛,她坐得却稳当。“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
我依言在她对面坐下。青黛机灵地退到门边,守着。
炭盆里,一块炭“噼啪”轻响,爆出几点火星。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苏暮雪并不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我,仿佛在打量,又仿佛只是随意看着。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冷宫弃妇的麻木和恭顺。
“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太妃何出此言?” 我抬起眼,略带疑惑。
苏暮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这冷宫死气沉沉久了,近来倒有些动静。琴音虽不成调,倒也日日不绝。”
她果然听到了。
我指尖微蜷,面上却露出几分苦涩和自嘲:“不过是打发时日,胡乱拨弄罢了,扰了太妃清静,是臣妾的不是。”
“胡乱拨弄?” 苏暮雪目光转向墙角,那里靠着我那把自制破琴,“能坚持日日拨弄,便不是胡乱。心不定,琴音如何能稳?”
她这话,意有所指。
我心头凛然,知道这位太妃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与世无争。她听到了琴声,或许也注意到了别的?比如,我们院子里那开垦过的一小片地?比如,青黛偶尔晾晒的、并非宫中份例的草药?
“太妃……” 我斟酌着开口。
“不必紧张。” 苏暮雪打断我,自己动手,倒了杯热茶,袅袅白气升腾,模糊了她平静的面容,“这深宫之中,谁还没点打发时辰、安顿心神的小玩意儿?哀家年轻时,也爱摆弄些花草,调弄些香丸。”
她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有些事,过犹不及。这地方,终究是‘冷宫’。”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略重。
我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垂下眼帘:“太妃教诲的是。臣妾……明白。”
我明白她的意思。
冷宫,是皇帝遗忘的角落,也是许多人监视的所在。我可以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比如弹弹破琴,但不能太过,不能引起不该有的注意。
她在提醒我,也在……观察我。
“明白就好。” 苏暮雪端起自己那杯茶,浅浅呷了一口,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天气,说起她年轻时在宫里见过的几场大雪,说起御花园里某株梅树怕是开了。
她语气闲适,如同寻常长辈闲聊。
我也顺着她的话,偶尔应答几句,心思却飞速转动。
她今日来,绝不只是提醒我低调那么简单。送点心是借口,提及琴声是敲打,那之后呢?
果然,闲聊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苏暮雪放下茶杯,似乎准备起身离开。
我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青黛赶紧替她打起那扇漏风的破棉帘。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她站在门廊下,微微侧身,像是随口一提:
“说起来,这冷宫底下,听说前朝修得复杂。暗道密室,纵横交错。可惜年深日久,图纸散佚,入口也早不知埋在哪片砖石瓦砾下了。”
她说完,并未回头,拢了拢斗篷,踏入了纷飞的雪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院落外。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
不是因为风雪。
是因为她最后那句话。
冷宫底下……前朝……暗道密室……
图纸散佚,入口难寻……
她是真的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小姐,太妃娘娘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