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关闭声,像一声闷雷,远远地从宫道那头传来,最终消散在深秋的风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比之前更甚。
之前还有帝王的威压,还有那令人窒息的紧绷。
现在,只剩下空旷的破败,和地上那具无声无息、逐渐冰冷的躯体。
徐公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复杂的疲惫。他走到院门口,对外面候着的几个低眉顺眼、穿着灰扑扑宦官服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几个太监立刻小跑着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破旧的、边缘发黑、带着可疑污渍的草席。
这是宫里处理“秽物”或是不体面尸身时,最常用的东西。
薄薄一张,裹了便抬走,草草掩埋,便算是了结。
他们动作麻利,面无表情,显然对这类差事早已司空见惯。为首一个年长些的太监,甚至都没多看地上那曾经的皇后一眼,只对徐公公躬了躬身,便示意手下上前。
两个年轻些的太监弯下腰,伸手就去拖拽地上那素衣的身影。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别碰我家主子!”
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哭喊,猛地炸开!
一直伏在地上,仿佛已经悲痛到失去知觉的青黛,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头护崽的母兽,踉跄着扑了过去,狠狠撞开了那两个伸手的太监!
她扑倒在沈容隐“尸体”旁,张开双臂,整个人死死地、用尽全力地趴伏在“尸体”上面,双臂紧紧环抱住,脸埋在那冰凉散开的墨发间。
“滚开!你们都滚开!不准碰她!不准用那脏东西碰她!”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她是真的在哭。
悲痛像滔天的巨浪,一次次拍打着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她淹没、撕裂。
这不是演戏。
至少,不全是。
哪怕她知道主子是假死,哪怕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哪怕柳太医再三保证那药只是让人陷入龟息、看起来与死人无异……
可当她亲眼看着主子喝下那杯酒,看着她那么平静地倒下,看着她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被皇帝亲手确认“死亡”……
那种恐惧,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真实的。
她怕。
怕万一柳太医的药出了差错。
怕万一哪个环节计算失误。
怕主子……真的就这么醒不过来了。
此刻,看着这些面目模糊、眼神冷漠的太监,拿着那张肮脏的破草席要来卷走她的主子,那种巨大的恐慌和悲愤,更是达到了顶点。
“主子……主子您醒醒啊!您看看青黛!您别吓青黛啊!”
她用力摇晃着怀里冰冷僵硬的身体,声音哭得走了调,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是真的绝望,也是计划中必须的、淋漓尽致的表演。
那两个被撞开的太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耐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意。年长的太监皱起眉,尖着嗓子呵斥:“哪儿来的不懂规矩的贱婢!滚开!耽误了差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青黛的胳膊。
“放手!我叫你放手!”青黛死死抱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扭头狠狠瞪着那太监,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这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你们这群狗奴才,也配用这种东西来辱没娘娘凤体?!”
“皇后娘娘?”年长太监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诮和麻木,“徐公公刚才可说了,按制,薄葬。废后自戕,还用得起什么好席子?能有一卷草席裹了埋了,不曝尸荒野,已经是天恩了!快松手,别让咱家动粗!”
另外两个太监也再次上前,一个去掰青黛死死环抱的手臂,一个去扯那草席,试图强行将“尸体”拖出来。
“不——!不要!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青黛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两个成年太监?她的手指被一根根粗鲁地掰开,手臂被扯得生疼,可她就是不松手,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哭喊。
“徐公公!徐公公!”她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徐安,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求求您!公公!求您开恩!”
她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很快额头上就见了红,混着泪水尘土,看起来凄惨无比。
“主子……主子她就算有千般不是,也曾是这宫里的主子啊!她最后……最后走得这么不体面,求公公发发慈悲,让奴婢……让奴婢送主子最后一程吧!”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
“奴婢不敢求别的……只求能跟着去停灵的地方,给主子……擦擦身,换身干净衣裳,守她最后一夜……让她走得……稍稍体面一点点……就一点点……求您了,徐公公!”
她不再看那些动手的太监,只死死盯着徐安,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上的血痕越来越明显,染红了石板。
徐安始终垂着眼,面无表情。
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到底还是闪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他想起陛下离去时那仓皇踉跄的背影,想起殿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破碎的声响。
薄葬。
无需惊扰。
陛下是这么吩咐的。
可……
这宫女,哭得是真伤心。
地上那位……好歹,也曾是凤仪宫的主人,是陛下明媒正娶、曾并肩站在这宫墙之内的皇后。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连最后一点身后哀荣都没有,用破草席卷了,像处理垃圾一样抬走……
徐安在心里,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几个还在试图拉扯青黛的太监。
年长太监接触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顿。
徐安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略微抬了抬下巴,又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年长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了,瞬间领会了那细微动作里的意思。
——别弄得太难看,差不多就行了。这宫女想跟,就让她跟去吧。一个废后的身后事,横竖无人理会,多个人少个人,谁又会在意?
年长太监心里有了数,手上拉扯的力道松了些,但脸上依旧是不耐烦的神色,尖声对还在磕头的青黛呵斥道:“行了行了!别磕了!磕死了也没用!宫里规矩就是规矩!”
他话锋一转,带着施舍般的嫌恶:“不过……看你也是个忠心的,倒是难得。罢了,咱家今日就当发发善心!”
他一挥手,制止了手下太监的动作。
“你要跟去停灵处守一夜?”他斜睨着额头流血、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青黛,“那地方阴气重,又偏又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确定要去?”
青黛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去!奴婢去!谢公公!谢公公恩典!”
“哼!”年长太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要去就赶紧起来!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碍事!耽误了时辰,可没人等你!”
他对另外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太监会意,不再去拉扯青黛,而是动作麻利地抖开那张破草席,铺在地上,然后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地上那冰凉僵硬的“尸体”抬起,放在了草席上。
动作依旧不算温柔,但至少,没有刻意折辱。
青黛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放在那肮脏的草席上,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抑制住再次扑上去的冲动。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必须忍。
年长太监指挥着,两个太监将草席两边一卷,再用草绳草草捆了两道,一个简易的、甚至可以说是侮辱性的“尸裹”就完成了。
他们将卷好的草席抬起,一前一后,就要往院外走。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