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是那种带着一点灰蓝调的、清清冷冷的光。
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需要注意的细节,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还有万一遇到盘问该如何应答。像在脑子里预演一场大戏,只是这场戏,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对着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开始一点点描画“隐娘子”的脸。
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些。
调肤色,画眉,点唇。
指尖很稳,呼吸也放得平缓。镜子里的轮廓逐渐变化,那个属于“沈容隐”的、过于端庄明丽的影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冷中带着些许倦然,眉梢凝着淡愁,唇色却润泽饱满的脸。
陌生,又矛盾地引人探究。
最后,我换上了一套衣裳。
是玲珑昨夜让人送来的,最寻常的粗布衣裙。棉麻质地,颜色是洗得发白的靛青,袖口和裙摆没有任何绣花纹饰,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但我摸了摸料子,很干净,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最普通的妇人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耳垂、手腕、脖颈,都空空如也。
很好。
这才像一个辗转漂泊、被舞坊收留的孤女该有的样子。可以有姿色,但不能有半点从前养尊处优的痕迹。
收拾停当,我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也在回望我,眼神平静,深处却藏着某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东西。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属于沈容隐的恍惚压入心底。
然后转身,推开门。
玲珑已经等在廊下了。
她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平日里在坊中常穿的、质地尚可的素色衣裙,而是一套更显旧色的深灰色布衣,头发同样利落地绾起,用木簪别住。脸上未施脂粉,眉眼间的清冷疏离被这身打扮衬得柔和了些,像个寻常人家精明利落、不苟言笑的当家妇人。
她听到开门声,转头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没多做停留,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吧。”
声音也压得比平日低些,带着点市井妇人特有的、略显干练的干脆。
我低低应了一声:“是。”
声音放得轻,尾音微微下垂,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顺和拘谨。
玲珑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云韶苑内部曲折的回廊。时辰尚早,大部分舞姬乐师都还未起,偶有洒扫的粗使仆役低头干活,见到玲珑,都恭敬地避让到一旁,并不多看我们一眼。
玲珑脚步不停,带着我径直走向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角门。
这里远离正门的热闹,少有人来。守门的婆子是个面相老实、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就着一点晨光,眯着眼缝补手里的衣物。
见玲珑过来,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低眉顺眼地唤了声:“坊主。”
“开门,我出去一趟。”玲珑语气平淡。
“是。”婆子并不多问一句,从腰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打开了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一股混杂着尘土、晨露、远处炊烟,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生活气息的风,迎面扑来。
是市井的味道。
真实,喧嚣,充满烟火气,也充满……自由的味道。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跟着玲珑迈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门又被轻轻阖上,将云韶苑内那个与世隔绝、只充斥着乐舞与严苛训练的世界暂时关在了里面。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后巷。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带着清晨的潮气,墙角生着暗绿的青苔。两侧是高高低低的民居后墙,晾晒着各色衣物,偶尔传来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吆喝、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玲珑显然对这里很熟,目不斜视,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身后,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步态。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轻飘。要像寻常女子走路那样,带着点生活的疲惫和目的性,脊背可以微微松垮一些,肩膀也不必时刻端着。
巷子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头,拐上了稍宽一些的街道。
天光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喧嚣声也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耳中。
“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新鲜的菜蔬咧——”
“磨剪子嘞——戗菜刀——”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马的响鼻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地开着。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豆浆、油条、包子、馄饨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布庄、药铺、杂货铺、铁匠铺……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陈旧,却透着股鲜活生猛的生命力。
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赶路的行人,蹲在街边等着雇主的力巴……各色面孔,带着各自为生活奔忙的、或疲惫或急切的神情,从我身边流过。
我跟着玲珑,汇入这涌动的人潮。
一瞬间,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眩晕感。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自从被打入冷宫,我就再未踏出过那道宫墙。即便是身为皇后时,出行也不过是坐在严实实的凤辇里,前呼后拥,穿过被净街肃清的道路,前往某个皇家园林或寺庙。
看到的,是跪伏在地的百姓黑压压的头顶。
听到的,是整齐划一的、毫无生气的“万岁千岁”。
闻到的,是熏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何曾像现在这样,毫无遮挡地,赤裸裸地,置身于这最真实、最嘈杂、也最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里?
汗水、食物、牲畜、泥土、劣质脂粉、药材、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粪水味……各种气息交织冲撞,浓烈,粗糙,却无比真实。
真实得让人眼眶发涩,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并不好闻,甚至有些浊。
但我却觉得,这比冷宫里那腐朽沉闷的空气,比宫廷中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虚伪的熏香,要好闻上千百倍。
这是活着的味道。
自由呼吸的味道。
尽管这自由,此刻还笼罩在一层精心伪装的“隐娘子”外衣之下,脆弱而短暂。
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玲珑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在我前方几步之遥。她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只专注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我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一切。
卖糖人的老翁,手法娴熟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孙悟空。
街角剃头挑子旁,闭着眼享受刮脸服务的汉子。
蹲在自家铺子门槛上,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粥的店主。
追逐打闹、险些撞到我身上的孩童。
鲜活,生动,热气腾腾。
与那死气沉沉、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算计和血腥味的宫廷,完全是两个世界。
“跟上。”
玲珑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的人声。
我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快走两步,拉近了距离。
不能分心。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我是“隐娘子”,一个初入京城、对一切都该带着点好奇又必须保持警惕的孤女。好奇可以有,但不能太过,更不能流露出这种近乎贪婪的、劫后余生般的打量。
我微微垂下眼睫,将视线控制在身前方圆几步之内,只偶尔快速抬眼,看一下前方玲珑的背影,确保自己不会跟丢。
但身体的感知,耳朵捕捉到的声音,鼻端嗅到的气味,皮肤感受到的阳光温度和人群带来的微热……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我——
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