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沉静的蟹壳青。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隔着薄薄的晨雾,听起来有些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云韶苑的后巷还沉浸在睡梦中,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悬挂在檐下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摇晃,洒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三辆青篷马车已经静静地停在那里了。
车是寻常的样式,青布车篷洗得有些发白,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看起来和京城任何一家乐舞坊出行的车驾没什么两样。车夫裹着厚袄,缩在车辕上,偶尔搓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玲珑已经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了。她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夹棉比甲,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醒锐利。
我背着那个青布包袱,从后门走出来。
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轻。但在这过分寂静的清晨,还是显得有点清晰。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意,钻进领口,让人精神一振。
“都安排好了?”我走到玲珑身边,声音也压得很低。
“嗯。”玲珑点点头,目光扫过我身后的门,“东西都装车了,乐器和舞衣在后面两辆车上。人也齐了,都在车里等着。”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我脸上,仔细看了看,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状态不错。”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系统给的【气质光华】,尽管我此刻衣着朴素,脂粉未施,但那由内而外透出的、难以言喻的韵致和存在感,是掩盖不住的。
我没说话,只回了一个同样很淡的笑。
“上去吧。”玲珑侧开身,撩开了车帘。
车厢里空间不大,铺着半旧的靛蓝色棉垫,中间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几块银炭正烧着,散发出微弱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角落里还塞着一个水囊和一个食盒。
我把包袱放在身侧,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棉垫有些硬,但还算干净。
玲珑随后也弯腰钻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放下车帘,车厢内顿时昏暗了不少,只有炭盆里那点橘红色的光,勉强映亮我们之间一小块地方。
“走吧。”玲珑对着车帘外,很轻地说了一声。
“是,坊主。”车夫低低应了,随即传来鞭子在空中划过的轻响,和一声压抑的吆喝。
“驾!”
车身轻轻一震,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清脆而有节奏,在空旷的后巷里回荡。
车子动了起来。
我忍不住微微倾身,伸出手,用指尖挑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很小的一道缝隙。
云韶苑那熟悉的招牌,在逐渐后退的视野里,从清晰变得模糊。那块写了“云韶苑”三个大字的黑底金字匾额,在朦胧的晨光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我曾无数次从那匾额下进出,练舞,会客,筹谋。
这里是我“死”后,获得新生的地方。
是我从沈容隐,变成“隐娘子”的地方。
也是我积蓄力量,等待今日的地方。
现在,我要暂时离开它了。不,或许不是暂时。前路如何,谁又能说得准?也许能全身而退,再回到这里,继续做我的“隐娘子”,做我幕后东家。也许……
帘子从我指间滑落,挡住了外面的景象。
车厢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炭盆的光,和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丝微弱的天光。
车轮声,马蹄声,在这寂静的清晨被放大。轱辘,轱辘。嗒嗒,嗒嗒。单调,重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着某个方向行进的坚定。
玲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她的脸在跳动的炭火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平静。
我也没说话。
心里很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没有预想中的紧张,没有临战前的亢奋,也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就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无波,下面却沉着难以估量的东西。
或许,是这近一年的时间,从冷宫到云韶苑,从绝望到谋划,已经把该耗的情绪都耗尽了。剩下的,就只有去做这件事本身。
去做,就是了。
车子似乎拐了个弯,行驶上更宽阔一些的街道。外面的声音也多了些,隐约能听到远处有早起的摊贩在摆弄家什的声响,有巡夜的更夫拖着疲惫脚步走过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家宅院里传来的、细细的狗吠。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蒙着一层雾。
车厢里依旧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爆开一个细小的火星,还有我们两人清浅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
玲珑忽然动了。
她伸出手,越过中间那个小小的炭盆,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但很干燥,很有力。
她没看我,眼睛望着跳动的炭火,只是手上用了用力,紧紧握了我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就松开了,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自己膝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好像刚才那个短暂而用力的握手,只是我的错觉。
但手背上残留的温暖和力道,是真切的。
那股暖意,从手背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去,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里。驱散了清晨侵入骨髓的那点寒意,也抚平了心底最后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颤动。
我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放心”。
只是对着她,在昏黄的光线里,很轻、但很清晰地,弯起了嘴角。
一个真心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微笑。
玲珑看见了。她也微微扬了扬嘴角,幅度很小,但眼底那点锐利的光,柔和了下来。
足够了。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彼此心里都清楚。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她。背脊轻轻往后,靠在了车厢壁上。虽然垫子不够软,但靠着还算舒服。
我闭上眼睛。
但没睡。只是让感官沉静下来,去听那规律的车轮声,去感受马车行驶时微微的晃动,去体会身体里那股【气质光华】带来的、温润而坚定的力量在静静流淌。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许多画面。
有冷宫破败的屋檐,枯井边冰凉的井栏,佛堂前积满灰尘的蒲团,墙角那被我一点点开垦出来的、长出嫩绿菜苗的小小田地。
有那杯被端到面前的、泛着冷光的毒酒。
有萧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潭一样的眼睛。
有青黛跪在冷宫门外,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有玲珑第一次见我时,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眼眸。
有在云韶苑练舞房,汗水浸透衣衫,一遍遍重复某个旋转或跳跃,直到肌肉形成记忆。
有铜镜里,“隐娘子”那张与我相似又不同的脸,从僵硬到生动,从模仿到融入骨血。
画面最后定格在昨晚,那面模糊铜镜里,眉眼间多了难以言喻光华的身影。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汇成一股平静的、却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一个方向奔涌——
皇城。
那巍峨的,朱红的,吞噬了无数青春、梦想和生命的,巨大牢笼与舞台。
我回来了。
不是以沈容隐的身份。
不是以废后的身份。
而是以“隐娘子”的身份,以一个舞姬的身份,带着我签到得来的一切,带着我隐忍谋划的一切,带着我必须讨回的公道和……一个答案。
车轮辘辘,马蹄嗒嗒。
车厢微微摇晃,像摇篮,又像是某种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长。外面的天色似乎更亮了些,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光,不再是灰蒙蒙的,带上了些微的金色。
街道上的声音也明显嘈杂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行人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京城醒了。
我们的马车,也汇入了这苏醒的洪流,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