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芳苑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那些或娇嗔、或抱怨、或练习乐器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从各个房间传来,偶尔夹杂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
身下的床板依旧很硬,硌得人不太舒服。但我早已习惯。
在冷宫那些年,比这更硬的石板地也睡过。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更冷了。寒气透过窗纸的破洞,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有蛛网摇曳的房梁。
新获得的【敏锐听觉】在被动地运作着,将夜晚的声音细致地传递给我。
隔壁小棠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更远些,芳华苑那边有人轻微地咳嗽了几声。
院墙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大概隔了好几重宫墙,隐约有打更的梆子声传来,闷闷的,三下了。
子时了。
正是人最困倦,警惕心也最低的时候。
也是……某些隐秘,最容易在黑暗中浮出水面的时候。
我缓缓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那些均匀的呼吸声、风声、更梆声上移开。
听觉的“触角”,如同无形的水波,以我为中心,向着更幽深、更远处的宫廷暗夜,轻轻荡开。
掠过寂静的庭院。
掠过光秃秃的枝桠。
掠过斑驳的宫墙。
向着白日里打水时,曾“听”到宫女太监私下议论的那条宫道方向,更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群背后,更为僻静的、供低级宫人居住和活动的廊庑、耳房区域延伸。
距离不近。
我能感觉到精神力的消耗在加快,太阳穴开始传来微微的胀痛。
但我没有停止。
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过滤着那些无意义的、重复的夜晚杂音。
忽然。
在某个方向,大约百步之外,靠近一条通往西六宫后夹道的廊檐下,两个极其轻微、压得极低的女子交谈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漾开在我的感知里。
“……阿彩姐姐,我、我有点怕……这地方,离……离那边是不是太近了?”
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甚至带着点稚气未脱的颤抖的声音。
“怕什么!不当值的时候躲这儿说会儿话,没人知道。这大冷天的,谁往这边来?快,暖暖手。”
另一个声音年纪稍长,沉稳些,但也压得很低。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怀里掏出个什么小暖炉,两人凑在一起取暖的动静。
“可是……我听说,这边晚上……不太干净。”年轻宫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前几年,不是有个……”
“闭嘴!”年长宫女低斥一声,声音里也带了点紧张,“大晚上的,别说那些!自己吓自己!”
一阵沉默。
只有寒风掠过廊下空洞的呜咽。
我屏住呼吸,将听觉的焦点牢牢锁定在那个方向。
“阿彩姐姐……”过了一会儿,年轻宫女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想起来……心里毛毛的。你说,当年那位……真的是病……没的吗?我老家有个婶婶在浆洗房,她说……她说……”
“她说个屁!”年长宫女打断她,语气严厉,但仔细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浆洗房那些婆子,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嚼舌根!宫里的事,也是她们能乱说的?不要命了!”
“我、我没乱说……我就是听了一耳朵……”年轻宫女委屈地辩解,“婶婶说,那天晚上,她好像看到徐公公亲自……带着人往冷宫那边去了……后来,后来就传出来,那位……‘病逝’了……”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徐公公。
皇帝萧凛身边最得用、也最心腹的大太监。
当年那杯毒酒……可不就是他,亲自端到我面前的么。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近乎悲悯的恭敬,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
“然后呢?”年长宫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似乎被勾起了某种隐秘的谈兴,恐惧压过了禁令,“你还听到什么?”
年轻宫女见对方有兴趣,胆子似乎大了点,声音也稍微放开了一丝:“还说……说那位死得可惨了……皇上亲自下的旨,赐的酒……就、就死在冷宫那破屋子里,身边就一个傻丫头……后来收拾的时候,有人说,那屋子……好几天都不敢靠近,阴森森的……”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刮过粗糙的床单。
死得可惨了?
亲自下的旨,赐的酒?
嗯,描述得基本准确。
只不过,“惨”不惨的,如人饮水罢了。
至少我自己觉得,比起在冷宫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枯萎腐朽,那样一杯酒,了断得还算痛快。
至于阴森森……大概是心理作用吧。人死了,住过的地方,在活人眼里,总是会多些莫名的臆想。
“嘘!你小声点!”年长宫女又紧张地制止,但这次,她自己的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战栗,“这些话,心里知道就得了,千万别往外说!让凤鸾宫那边的人听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凤鸾宫。
林挽月的寝宫。
我的心微微沉了沉,但旋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我知道……”年轻宫女瑟缩了一下,“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位也挺可怜的。听说以前,也是极好的人,对下人也和气……怎么就……”
“这宫里,可怜的人还少吗?”年长宫女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夜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仿佛也带着无奈和寒意,“一朝天子一朝臣,后宫不也一样?那位挡了别人的路,又没个有力的娘家倚仗……可不就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寒风呼啸。
“不过……”年长宫女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点困惑和更深的忌讳,“说来也怪。人都没了这么些年了,皇上那边……”
“皇上怎么了?”年轻宫女好奇地追问。
“我有个同乡的姐姐,在乾元殿外殿当洒扫……”年长宫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得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捕捉,“她说,皇上近来……有些反常。”
“怎么反常?”
“就是……时不时会一个人去妃陵那边,也不让人跟着,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一回,徐公公进去请,出来时脸色都不对,说是……看见皇上对着一个空牌位出神。”
空牌位?
我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漏跳了半拍。
妃陵里,属于“沈容隐”的那个位置,自然是空的。因为“沈容隐”的“尸身”,早就被青黛和柳太医联手,用一具准备好的无名女尸替换,悄悄运出宫,焚化后撒入江河了。
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刻着名字、里面空无一物的冰冷石椁,和一个同样冰冷的牌位。
他去那里做什么?
对着一块空木头,出神?
想象我那并不存在的“遗骸”躺在里面的样子?
还是……在懊悔?
不。
我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萧凛那样的人,心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权衡。懊悔?这种属于“人”的情绪,他大概早就丢在登基那日了。
他去,大概只是为了表演给谁看,或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帝王阴暗的癖好?
“还有呢?”年轻宫女听得入神,追问道。
“还有就是……”年长宫女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徐公公好像……对以前伺候过那位的一个丫头,格外照拂。”
“哪个丫头?”
“就是那个……当年跟着一起进冷宫,后来那位‘去’了之后,被调到浣衣局的那个,好像叫……青黛?对,是叫青黛。徐公公明里暗里打点过,没让她吃太多苦头,后来还想法子把她调去了相对轻省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