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个字,从林挽月嫣红的唇间吐出,字字清晰,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
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脸上那点僵硬的笑意,还挂着,只是眼底早已寒凉一片,看不到半分真正的赞许。
“谢娘娘夸奖。”
我屈膝,再次一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然后垂手站定,微微低头,做出恭听训示的姿态。
额角的薄汗,被大厅里流动的空气一吹,带来些许凉意。
刚才那场舞,消耗不小。
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紧绷。
现在稍微放松下来,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也微微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不过还好。
都在可控范围。
大厅里的气氛,因为林挽月这句干巴巴的夸奖,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诡异了。
所有人都能听出贵妃语气里的勉强。
也都看得到她脸上那快要挂不住的笑容。
没人敢接话。
连那些刚才忍不住低声惊叹的舞姬乐师,此刻也全都噤声,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谁都看得出来,贵妃娘娘这是刁难不成,反被打了脸,正憋着气呢。
这时候谁敢出声,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教习嬷嬷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想打个圆场,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看看贵妃,又偷偷瞟我一眼,眼神复杂极了。
有惊叹,有后怕,也有深深的忧虑。
我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针。
林挽月在看我。
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玩味,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探究,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惊疑不定。
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我究竟什么来路,为何能有如此舞技?
还是在想,接下来该如何找补,如何把丢掉的面子,从我身上加倍讨回来?
我太了解她了。
这个女人,看似雍容大度,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尤其是在她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容貌、才艺、圣宠——受到威胁或挑战时,她的报复,会来得又快又狠。
当年在宫里,她没少用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对付那些稍有姿色或才情的低位妃嫔。
如今,我顶着“隐娘子”这张脸,这个身份,在她眼里,大概又是一个需要被“敲打”,甚至“清除”的潜在威胁。
尤其,我还长着这样一张脸。
一张让她午夜梦回,都会不安的脸。
果然。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林挽月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珠子滚过玉盘,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意味。
“隐娘子舞技超群,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她缓缓说道,端起宫女重新奉上的热茶,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只是那捏着杯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着白。
“只是……”她话锋一转,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冷然。
“舞跳得不错。不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吊人胃口。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听闻隐娘子不仅舞艺出众,还颇通文墨?”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玲珑大家可是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全才。今日既然有缘,本宫倒是好奇……”
她红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正值秋日,便以‘秋’为题,你即兴赋诗一首,让本宫也品评品评,如何?”
话音落下。
满堂再次寂静。
只是这次,寂静里弥漫的不再是震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压抑。
舞跳得好,还能说是苦练之功,天赋异禀。
可即兴赋诗?
这考的可不仅仅是记忆力,更是急才,是底蕴,是真正的学识修养。
这“隐娘子”不是自称出身行医之家,后流落风尘吗?
一个医女,一个舞姬,能识得几个字,看懂几本医书,已算难得了。
即兴赋诗?
还是在这种被刁难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被贵妃亲自“品评”?
这哪里是考校?
这分明是新一轮的,更狠的刁难!
是想让她在擅长的领域惊艳众人之后,立刻在她不擅长的领域,狠狠摔下来!
摔得更重,更难看!
教习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
几个刚才还暗自佩服我的舞姬,也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胡旋舞跳得好,或许还能用“奇才”、“苦练”来解释。
可这作诗……尤其是命题即兴作诗,那是需要实打实的学问积累和敏捷才思的。
民间或许有才女,但混迹于乐坊舞馆的“隐娘子”?
恐怕……
众人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惋惜。
好不容易过了前一关,难道要栽在这一关上?
林挽月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这种效果。
她微微后靠,重新倚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底重新浮起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带着恶意的玩味。
仿佛在说:跳啊,你接着跳。舞跳得好有什么用?终究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墨水。
“怎么?”
她见我不语,眉梢微挑,语气越发轻柔,却也越发危险。
“隐娘子这是……不敢?还是不会?”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
“本宫还以为,玲珑大家推崇备至的人,定是色艺双绝,才情出众。原来……也只是个会旋转的舞姬罢了。”
这话,就说得相当刻薄了。
直接将“舞姬”与“无才”划上了等号。
更是将举荐我的玲珑姐,也隐隐拖下了水。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近乎冰冷的兴奋。
果然。
还是老一套。
打压,贬低,用你最不擅长的方式来羞辱你。
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困在深宫,只能被动承受,连为自己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沈容隐吗?
我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难堪,或者强作镇定。
只有一片沉静。
甚至,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
“娘娘说笑了。”
我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刚刚舞毕后的一丝微哑,却更添了几分奇异的韵味。
“民女微末之人,岂敢当‘才情’二字。不过是幼时随家父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杂书,闲暇时胡乱涂抹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我先把自己姿态放低。
低到尘埃里。
“娘娘既然有命,民女自当遵从。只是才疏学浅,若所作粗陋,污了娘娘尊听,还望娘娘恕罪。”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诗,我可以作。
作得不好,您可别怪罪。是您非要让我这个“只会旋转的舞姬”作的。
林挽月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应下。
还说得如此……谦卑周全。
这反倒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难道,这女人真会作诗?
不可能。
一个舞姬,就算识字,又能有多少学问?即兴赋诗,谈何容易。
她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雍容的、略带施舍意味的笑容。
“无妨。本就是即兴为之,游戏之作,本宫难道还会与你一个舞姬计较不成?”
她刻意加重了“舞姬”二字。
“你只管作来。笔墨伺候。”
立刻有伶俐的小太监搬来一张小案,铺上宣纸,研好墨,又将一支狼毫小楷,恭敬地放在笔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