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变了。
不再只是空灵悠远,不再只是云雾月色。
一声琵琶裂帛般的脆响,骤然撕破了先前的静谧。
紧接着,是急促的鼓点。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急。
像是战鼓擂响在心头,又像是暴雨骤然倾盆,砸在琉璃瓦上。
殿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仿佛被这骤然激烈的乐声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她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舒缓的、如云如雾的流动。
她的动作,瞬间变得极具爆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身,月白色的广袖在空中“唰”地展开,如同白鹤亮翅,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
裙摆飞扬,那些青鸾暗纹在急速旋转中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几乎要脱离衣料,直上九霄。
她的足尖飞快地点击着地面,步伐细碎而迅疾,如雨打芭蕉,却又带着独特的韵律。
身体时而如灵蛇般柔软蜿蜒,做出几乎不可能的人体弯折。
时而又如绷紧的弓弦,充满力量地弹起、跃动,每一次腾空,都轻盈得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月白的衣袂在空中划过惊心动魄的弧线。
旋转。
更快地旋转。
她成了殿中央一团流动的、散发着月华与霞光的旋风。
看不清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的动作细节。
只能看到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美丽到极致的光影。
以及那光影之中,偶尔惊鸿一瞥的、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身姿轮廓。
“这……这是胡旋?”席间有人低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不是简单的胡旋。
胡旋舞以急速旋转著称,但更多的是热烈奔放,带着西域的野性与风情。
而她的旋转,在极致的速度中,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中原舞蹈的优雅与克制。
每一次甩头,每一次扬臂,每一次足尖的点地,都精准地踩在鼓点最重的节拍上。
分毫不差。
仿佛她的身体,就是这乐声本身。
是这乐声化作了人形,在这大殿之上,肆意挥洒着生命与力量。
萧凛的呼吸,早已随着那激烈的鼓点,彻底紊乱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团飞旋的光影。
不是她。
沈容隐怎么会跳这样的舞?
她应该是端庄的,是安静的,是捧着书卷在窗下静静阅读,是执笔在宣纸上写下清丽小楷,是在宫宴上穿着繁复朝服,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规矩的大家闺秀,是中宫皇后。
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灵动,这样的充满力量,这样的……耀眼夺目,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附过去,燃烧殆尽。
可是……
那旋转时微微抿起的唇线。
那跃起时绷紧的、流畅的小腿线条。
那在急速动作中,偶尔投向御座方向的、飞快掠过的一瞥。
那目光,依旧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酷。
平静得,像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无声地嘲弄——
看啊,萧凛。
好好看着。
看着这个被你弃如敝履、亲手赐下毒酒的女人。
看着她如何从你给予的死亡深渊里,爬出来。
看着她如何褪去你赋予的枷锁,重新长出羽翼。
看着她如何,在你面前,绽放出你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光芒。
“不……”
一声极低、极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单音,从萧凛的齿缝里泄露出来。
他的额角,有青筋在跳动。
握着鎏金扶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陷进坚硬的木头里,几乎要折断。
他想移开目光。
他不能再看。
那舞姿中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眼睛,捅进他的心脏,然后疯狂搅动。
将他强行压抑的、不愿面对的记忆碎片,搅得天翻地覆。
他想起她刚嫁给他时,偶尔在无人处,也会提起裙摆,试着跳一下从闺中姐妹那里看来的简单舞步。
那时她脸上带着羞怯的、生疏的笑意,动作稚嫩,甚至偶尔会踩到自己的裙角,踉跄一下,然后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看他。
他会笑她,说她笨手笨脚,没有跳舞的天分。
她也不恼,只是微微噘嘴,小声反驳:“臣妾只是不常跳罢了……”
后来,她成了皇后。
那些稚嫩的、属于少女的尝试,被她深深藏起,或者说,被他,被这皇宫,被“皇后”这个沉重的头衔,彻底磨灭了。
她变得越来越端庄,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尊完美无瑕、却没有生气的玉雕。
他以为,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或者说,他需要她成为的样子。
直到那杯毒酒。
直到她在他面前,惨然一笑,饮尽,倒下。
直到……此刻。
琵琶声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如银瓶乍破,如冰河开裂。
鼓点也随之变得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殿中那飞旋的光影,骤然慢了下来。
不,不是慢。
是动作的幅度变得更大,更舒展,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她张开双臂,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想要拥抱天空,却徒劳无功。
她的身体向后弯折,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头颅后仰,脖颈拉伸出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如同濒死的天鹅。
她的手臂,她的指尖,甚至她飞扬的发丝,都在细微地颤抖。
那不是舞蹈的技巧。
那是一种情感的表达。
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挣扎。
被禁锢。
被束缚。
被一点点剥夺呼吸,剥夺生机,剥夺所有生的希望。
乐声如泣如诉,呜咽的箫声加入进来,更添悲凉。
所有人都仿佛被这舞蹈中传递出的巨大悲怆所感染。
方才还沉浸在极致速度与力量带来的震撼中,此刻,心头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一些多愁善感的宫妃,已经忍不住拿起帕子,悄悄擦拭眼角。
连那些见惯风浪的老臣,也面露凝重,唏嘘不已。
林贵妃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的目光,依旧毒蛇般钉在舞者身上。
为什么还不发作?!
这贱人跳得如此激烈,情绪如此投入,怎么可能不出汗?!
她的皮肤应该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在咬!她应该开始忍不住去抓,去挠!她的舞姿应该变形,应该崩溃!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完美地演绎这种极致的痛苦?!
那痛苦……为何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林贵妃的心头,也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
萧凛的脸色,在乐声转为悲戚的刹那,变得一片惨白。
毫无血色。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做出绝望挣扎姿态的身影。
那不是舞蹈。
那是……重现。
重现冷宫那些绝望日夜里的每一次心死。
重现他下旨时,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的瞬间。
重现她饮下毒酒前,那个平静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眼神。
不……
不要跳了……
停下!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月白色的身影,在悲戚的乐声中,一点点“枯萎”,一点点“凋零”。
仿佛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折,被碾落成泥。
最后,那身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缓缓地伏倒在地。
月白色的裙裾铺散开来,如同一朵开到荼蘼、终于力竭凋零的昙花。
她侧卧着,蜷缩着,脸朝着御座的方向。
隔着面纱,萧凛仿佛能看到她轻轻阖上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