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从喉咙深处,从被烈火灼烧过的肺腑中,硬生生抠出来,挤出来,碾碎了,再勉强拼凑在一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抛向我的。
嘶哑。
颤抖。
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怒意。
但更深处,我听到了。
听到了那声音底下,那几乎要被怒意掩盖的、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恐慌。
他在恐慌。
恐慌这张脸,这个本不该再出现的人。
恐慌这场精心策划的、瞒天过海的骗局。
恐慌他作为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受到的、来自一个“已死之人”的、赤裸裸的挑衅。
更恐慌……某种他不敢深想、却已经不受控制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可能。
我迎着他的目光。
迎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风暴。
缓缓地,绽开一个更加清晰的、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茫然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完美地控制在“恭敬柔顺”与“一丝面对帝王威严的、自然的无措”之间。
“回禀陛下。”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
清晰,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舞蹈后微微的喘息,显得柔软而真实。
“民女……”
我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杀机四伏的问题。
我能感觉到,萧凛的呼吸,在我开口的瞬间,骤然屏住了。
他扣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捏得更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身体前倾的弧度更大,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御座上冲下来。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心,似乎也都随着我这微微的停顿,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不认识“沈容隐”的,好奇地等待答案,想看看这绝色舞姬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些心中已有猜测、惊疑不定的,则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我的嘴唇,生怕错过一个字。
林贵妃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太后微微蹙着眉,目光在我和萧凛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深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悦。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然后,我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做出一个标准的、温顺的姿态,用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前排一些人听清的声音,继续说道:
“民女隐娘,乃是……”
“啪嚓——!”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清脆、甚至带着点刺耳的碎裂声!
毫无征兆地,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话。
这声音不大。
但在落针可闻的殿内,却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御座的方向看去。
我也抬起了眼。
然后,我看到了一幕。
萧凛,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僵硬的姿态。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我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仿佛刚才那声碎裂,与他无关。
但是,他的右手。
那只一直紧紧握着、指节泛白的手。
此刻,正有猩红的液体,从指缝间,一滴,一滴,缓缓渗出。
滴落。
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
瞬间,便晕开一小团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
而他的掌心之下,御座的扶手边缘,散落着几片晶莹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碎玉。
是那只九龙玉杯。
那只他刚才一直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里的,御用九龙玉杯。
此刻,已经化作了碎片。
显然,是在他刚才情绪激荡、全神贯注地等着我的答案,等着我亲口说出那个他既恐惧又渴望证实的名字时……
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手劲下……
被硬生生地,捏碎了。
碎玉的边缘锋利。
割破了他掌心的皮肉。
鲜血,正不断地从伤口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一滴。
两滴。
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一瞬。
所有人的大脑,似乎都因为这一幕过于冲击、过于不合常理的景象,而短暂地宕机了。
皇帝,在太后寿宴上,在文武百官、宗室命妇面前,因为一个舞姬的回答(甚至还没回答完),情绪失控到……捏碎了自己的酒杯?
还把手给割伤了?
这……
这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侍立在御座旁、一直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的徐公公。
“陛、陛下!”
徐公公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而惶恐。
他几乎是连滚爬地扑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伸出手就想去查看萧凛的伤势,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您的手!快!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太后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皇帝!”
她猛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怒和担忧,声音也因为急切而拔高:“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松开手!”
她一边说,一边对旁边早已吓傻的宫人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前伺候!取清水和金疮药来!再去个人,速传太医!”
御座附近顿时一阵慌乱。
有太监手脚发软地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玉。
有宫女慌忙去取清水和药箱。
离得近的侍卫也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但看着皇帝那骇人的脸色,又迟疑地停住,不敢贸然上前。
然而,处于慌乱中心的萧凛,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仿佛感觉不到掌心的刺痛。
感觉不到温热的血液正不断流出。
感觉不到徐公公主抓着他手臂的颤抖。
也听不到太后焦急的呼喊和满殿压抑的惊呼。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我。
甚至,在那玉杯碎裂、鲜血涌出的瞬间,他眼中翻腾的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震惊、被当众“打脸”的暴怒、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慌,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他看着我。
看着我在碎杯声响起、鲜血滴落时,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看着我眼中,甚至连一丝应有的、面对帝王受伤的惊惶和关切都没有。
只有平静。
甚至,在那平静的深处,似乎还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
了然?
是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啊,萧凛,你还是这么容易失控。
仿佛在说:这点刺激就受不了了?那后面的戏,你可怎么接?
这眼神,这姿态,彻底点燃了萧凛胸腔里最后那点名为理智的引线。
“滚开!”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扑上来想给他止血的徐公公,狠狠地甩开!
徐公公猝不及防,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色煞白,再不敢上前,只惊恐万状地看着他。
萧凛看也没看被甩开的徐公公。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流血的手掌。
他只是猛地、更加用力地一挥手,带着一种暴戾的、不容置疑的气势,制止了所有想要靠近的宫人和侍卫。
“都给朕退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刺骨的质感。
不再是颤抖的质问。
而是帝王的命令。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警告。
所有想上前的宫人、侍卫,全都僵在原地,噤若寒蝉,再不敢动一步。
太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双猩红的、几乎要失去理智的眼睛,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担忧地看着他流血不止的手,又复杂地看了看依旧跪在殿中的我。
萧凛甩开手臂的力道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