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
不轻不重,却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扎得他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愤怒和凶狠,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带着狼狈的空洞。
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愤怒还在,但被更深的东西掩盖了。
是刺痛。
是被我毫不留情掀开的、血淋淋的伤疤。
是“亲手赐死”这四个字,所带来的、无法辩驳的沉重事实。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我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威严、此刻却只剩下狼狈和某种我看不懂的混乱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再对峙下去,也不过是重复的质问,无力的嘶吼,和更多诛心却无用的言语。
我轻轻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身。
在萧凛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重新走向那张冰冷的石凳。
姿态从容。
步履平稳。
仿佛刚才那一番刀光剑影的对话,不过是闲话家常。
仿佛眼前这个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男人,不是掌控生杀大权的帝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我在石凳上坐下。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手肘随意地搭在同样冰冷的石桌上,指尖在粗糙的桌面轻轻叩了叩。
这才抬起眼,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萧凛。
“陛下。”
我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
“您一直问,臣妾这身本事,从何而来。”
“刚才臣妾不是回答您了吗?”
我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认真解答他疑惑的神情。
“冷宫那种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清净。”
“清净得,能听到蚂蚁爬过墙根的声音。”
“清净得,一天有整整十二个时辰,可以任由自己发呆,或者……想点别的。”
萧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那里没人打扰。”
我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叙述般的语气说道。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宫务烦心,没有妃嫔间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需要揣摩的圣心。”
“时间多得用不完。”
“人闲着,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会疯的。”
我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像是真的回忆起了冷宫那些漫长而寂寥的时光。
“正好,冷宫那破败佛堂的角落里,不知是哪位先人,留下了几本医书。”
“纸张都脆了,字迹也模糊了。”
“但好在,还能看。”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就拿来翻翻。”
“一开始,只是好奇。”
“后来,看着那些枯黄的草药图谱,再看看冷宫墙角石缝里,自己冒出来的那些野草野花……”
我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带着点自嘲。
“忽然就想,既然能认出它们,知道它们有些什么用,为什么不试着种一种呢?”
“万一,哪天就用上了呢?”
“比如,治治自己因为缺衣少食、湿冷侵袭而染上的风寒咳嗽。”
“或者,给那个同样被丢在冷宫、快要病死的粗使宫女,试一试。”
我的语气很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萧凛的脸色,却随着我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冷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阴冷,潮湿,缺衣少食,疾病横行。
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就算能活,也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他把她丢进去的时候,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深想。
选择了用“这是为了大局”的借口,来麻痹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不适。
可现在,这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被她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一字一句,摊开在他面前。
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无声地刺着他。
不疼。
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坐立难安。
“至于舞蹈……”
我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陛下应该也听说过,久卧伤气,久坐伤肉。”
“冷宫地方小,跑跳是不成了。”
“但活动活动筋骨,总还是能的。”
“对着那口破水缸里积的雨水,看看自己的影子。”
“伸伸手,踢踢腿,扭扭腰……”
“日子长了,动作好像就顺了,也……好看些了。”
“毕竟,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吗?”
我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甚至还带了点真诚的疑惑。
“难道陛下以为,在冷宫那种地方,除了躺着等死,就真的无事可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发臭吗?”
萧凛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叙述往事的淡然。
没有怨恨,没有控诉。
却比任何怨恨和控诉,都更让他心惊。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把我丢进去的地方。而我,只是在那里,给自己找了点微不足道的、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式。
“臣妾在冷宫后头,开了片小小的菜地。”
我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甚至轻快了些。
“种的萝卜,白菜,还有些驱蚊的艾草。”
“陛下若是不信臣妾是‘瞎琢磨’……”
我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讥诮。
“大可以现在,再去冷宫看看。”
“看看臣妾住过的那间屋子后面,墙角那块地。”
“看看那些菜,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或许……”
我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经过这七天,没人打理,又荒了。”
“但总该,还有些菜叶子,顽强地活着吧?”
“毕竟……”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连臣妾这种被陛下认定‘该死’的人,都能从土里爬出来,再站到您面前。”
“几棵菜而已,活下来,又有什么稀奇呢?”
“您说,是吧,陛下?”
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诛心。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现实。
用“种菜”这样充满烟火气、甚至带着点田园诗意的事情,反衬出冷宫生活的绝望和孤独。
再用“菜都能活”来类比“她没死”,狠狠扇在他“帝王决断、不容置疑”的脸上。
萧凛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看着她用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用那种陌生到极点的平静眼神,说着这些让他如鲠在喉、却又无法反驳的话。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控感,再次攫住了他。
不信?
他当然不信!
什么自己看医书学医术,什么对着水缸影子学跳舞……
骗鬼呢!
若真如此容易,那天下的医者和舞姬,岂不是都该羞愧自尽?
可她的说辞,偏偏又严丝合缝。
冷宫确实可能有遗落的杂书,人无聊时确实可能折腾些东西,她也确实在冷宫“种过菜”——这一点,徐安似乎模糊地提过一句,说废后在冷宫后面开了一小块地,当时他只当是那女人穷极无聊的挣扎,并未在意。
难道……
难道真的只是她天赋异禀?只是她在绝境中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不!
不可能!
那假死药呢?!
那足以以假乱真、连太医都骗过去的假死药,也是能“琢磨”出来的?!
还有……
萧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