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去慈宁宫的日子。
我推开清音阁的门。
今天守门的侍卫,又换了两个生面孔。
但态度明显比前几次更恭敬了些。
见到我出来,两人同时抱拳,声音都比往常客气:“隐娘子,今日可要先去御花园走走?”
“不必,直接去慈宁宫吧。”我说。
“是。”
走在宫道上,我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多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漠然的、或带着好奇的打量。
那些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探究,是衡量,是……示好。
“给隐娘子请安。”
路过一个岔路口,两个端着托盘的宫女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向我屈膝行礼。
我点点头,脚步未停。
“隐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另一个洒扫的小太监,也堆着笑招呼了一声。
我依旧只是颔首。
但心里清楚。
不一样了。
从陈宝林她们开始,消息像水波一样,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地荡开。
那个救了太后身边红人齐嬷嬷的“隐娘子”。
那个能让多年隐疾好转的“隐娘子”。
那个得了太后青眼,能自由走动,却对低位妃嫔也和颜悦色、不藏私的“隐娘子”。
她似乎……有点特别。
不争宠,不惹事,但也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手里有真本事,背后有太后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关照。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愿意伸手,拉一把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对于这宫里绝大多数不上不下、艰难求生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值得多看两眼。
值得……客气一点。
走到慈宁宫附近,远远看见锦瑟等在宫门口。
见到我,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娘子可来了,太后娘娘刚才还念叨呢,说今日小厨房做了桂花糖藕,让您一定尝尝。”
“有劳姑姑记挂。”我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娘子近来在宫里,名声可是越来越响了。”锦瑟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声音不高,刚好我能听见。
“姑姑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名声。”我语气平淡。
“怎么没有?”锦瑟压低声音,“都说您医术好,心肠也好。永和宫的陈宝林,还有李选侍、刘采女,如今逢人便说您的好。昨儿个,连住在西边偏殿的赵美人都托人来问,能不能也请娘子给瞧瞧头风的老毛病。”
赵美人?
我记得她,以前是先帝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先帝去后,就一直在最偏远的宫室礼佛,几乎不出门。
连她都听说了?
“太后娘娘也听说了。”锦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赞赏,也有一丝提醒,“娘娘说,这是积德的事。但……也让娘子自己多当心些,树大招风。”
我心里微微一暖。
太后这是在提点我。
“谢太后娘娘关怀,也谢姑姑提点。”我诚心道。
“娘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锦瑟笑了笑,不再多说。
进了暖阁,太后果然在等着。
桌上摆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糯米塞得饱满,浇着琥珀色的糖汁,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快尝尝,今年新下的桂花,香得很。”太后招呼我坐下。
我依言尝了一块。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不腻人。
“好吃。”我说。
“喜欢就多吃点。”太后看着我,眼神温和,“最近在宫里走动,可还习惯?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都很好。”我放下筷子,“多谢太后挂心。”
“没有就好。”太后点点头,慢慢拨着手里的佛珠,“有些人啊,眼皮子浅,看不得别人好。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与她们计较。真有不开眼的,自有哀家。”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
是在明确告诉我,她愿意在某种程度上,做我的靠山。
“是,民女明白。”我低头应道。
“明白就好。”太后叹了口气,“这宫里,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唉。你能保持本心,不忘扶助弱小,是好事。但也要记得,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民女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我没直接回去。
“去御花园走走吧。”我对侍卫说。
“是。”
秋意更深了。
御花园里多了些落叶,宫人正忙着打扫。
见我过来,那些原本在说笑的宫人立刻收了声,恭敬地行礼。
我走过荷花池,池边的石凳上空着,没看到陈宝林她们。
倒是看见一个面生的宫女,站在不远处一丛菊花旁,似乎在等人。
见我走近,那宫女上前几步,行了个礼:“隐娘子安好。奴婢是毓秀宫赵美人身边的春桃。我们美人听闻娘子医术高明,一直有头风之症,太医看了总不见好,不知……不知娘子可否得空,为我们美人瞧瞧?”
毓秀宫,赵美人。
果然来了。
“赵美人有疾,自当请太医诊治,我不过略通皮毛,不敢擅专。”我推辞道。
“娘子过谦了。”春桃语气恳切,“太医开的方子吃了许久,总不见效。美人被这头风折磨得夜不能寐,人都瘦了一圈。听闻娘子仁心,特让奴婢来求一求……”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就要递过来。
“不必如此。”我拦住她的手,“若美人信得过,可将症状与太医方子告知,我或可参详一二,但需声明,我只提供参考,用与不用,如何用,还需太医和美人自己定夺。”
“是是是!”春桃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方子,美人的症状都写在背面了。不敢劳娘子去毓秀宫,免得惹人注目。美人说,若娘子肯援手,她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回报。”
我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看,只道:“我回去看看,若有拙见,会让人带给美人。”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春桃连连道谢,又行了一礼,才匆匆离去。
我捏着那张犹带体温的纸,心里明镜似的。
赵美人未必是真病得不行了。
这更可能是一种试探,一种投诚,或者说,一种站队。
在这后宫,站队是门学问。
林贵妃虽然依旧高高在上,但皇帝明显冷淡了,她自己行事也越来越跋扈,听说前几日还打罚了两个宫女,理由只是茶水烫了。
太后虽不问事,但威望犹在,她表现出对我的赏识,就是风向。
而我,一个无依无靠却有真本事、看似得了两分青睐的“隐娘子”,成了某些人眼中,一个可以尝试依附的、相对安全的选择。
尤其是那些同样无宠无势的低位妃嫔和老嫔妃。
她们不敢明着对抗林贵妃。
但暗地里,向我递一根橄榄枝,结个善缘,总是没错的。
我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坐下,展开那张纸。
正面是太医院的方子,中规中矩,治标不治本。
背面是赵美人自己写的症状:偏头痛,目眩,心烦易怒,月经不调,舌红少苔……
典型的肝郁化火,上扰清窍。
我想了想,从荷包里拿出炭笔和小纸,快速写了几行字。
不是方子,是一些建议。
建议她保持心情舒畅,少动怒,饮食清淡,可饮用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按摩太冲、合谷穴。
最后,我加了一句:美人可试“丹栀逍遥散”加减,或有效验。但需请太医斟酌用量。
这不算开方,只是建议。
但懂的人自然懂。
我把小纸折好,放进荷包。
起身,准备回清音阁。
刚走出亭子,就看见不远处,林贵妃正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缕金百蝶穿花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明艳照人。
只是眉眼间的骄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破坏了那份美感。
她也看见了我。
脚步顿住,目光像带了刺,直直扎过来。
我停下脚步,隔着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