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萧凛带着徐公公离开了清音阁。
那几张写满证据的纸,被他仔细收进了袖中。那张画在牛皮上的简陋地图,我当着他的面,用烛火点燃,烧成了灰烬。
该记下的,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有些东西,不留痕迹最好。
院门重新合上,落锁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新换的守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位,取代了原本那些可能被渗透的宫人。我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沉稳的呼吸,隐藏在院墙外的不同方向。
“姑娘,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青黛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眼底带着浓重的担忧和疲惫,“折腾了一夜。”
我摇摇头,就着天边那抹鱼肚白,看着石桌上燃烧后留下的那一小撮黑灰。
夜风吹过,灰烬打着旋儿飘散,了无痕迹。
“还不到歇的时候。”我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屋里走,“青黛,把窗户都关上,帘子也放下。然后,你再去睡一个时辰。”
“姑娘您呢?”
“我写点东西。”我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案前,磨墨,铺纸。
脑子里像有无数条线在穿梭、缠绕、打结。
萧凛采纳了我的建议。
或者说,在那种情势下,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明面上稳住林相,暗地里双管齐下——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但具体怎么做,细节如何填充,每一步的风险如何规避,都需要仔细推敲。
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让我们所有人,万劫不复。
笔尖蘸饱了墨,我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示弱。
辰时,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边关的战报一日急过一日,戎狄骑兵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劫掠了两个城镇。朝堂上主战、主和的争吵再次升级,几乎要动起手来。
而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和疲惫。
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握着扶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濒临爆发的焦躁。
“陛下,”林相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老臣特有的苦口婆心,“戎狄凶悍,边军新败,士气不振。当务之急,是稳固防线,避免更大损失。和谈之事,虽显怯懦,然为国计民生,不得不虑啊。且天象示警,妖星冲犯紫微,恐有内忧。攘外必先安内,请陛下速做决断,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又把“天象”和“隐娘子”这事提了出来。
这一次,附和的声音比上次更多了。
几个原本中立的官员,也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萧凛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
那些或急切、或忧虑、或别有深意的脸,一一映入他眼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相所言……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权衡。
“边事糜烂,确需慎重。和谈……可遣使先行接触。至于……”
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至于宫中之事,朕自有分寸。清音阁那边,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应用度……减半。”
他没有直接说处置“隐娘子”,但“不得出入”、“用度减半”,已经是明显的冷落和禁足信号。
这对一心想要趁机彻底除掉隐患的林相一党来说,虽然还不够满意,但至少是一个“陛下正在压力下妥协”的明确信号。
林相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恭敬道:“陛下圣明。只是妖星祸乱宫闱,关乎国本,还望陛下早下决断,以绝后患。”
“朕知道了。”萧凛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挥了挥手,“退朝。”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重臣议事,而是直接起身,离开了御座。
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疲惫。
林相直起身,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终究还是顶不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了。
他转身,与其他几位心腹大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清音阁“被冷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后宫。
“听说了吗?皇上今早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最后到底还是把清音阁给禁足了!”
“用度都减半了呢!看来那位‘隐娘子’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就说嘛,凭她也想跟林贵妃斗?林相大人在前朝一施压,皇上还能真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顾江山社稷?”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活该。一个冷宫出来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各种议论,有幸灾乐祸,有唏嘘感慨,更多的是隔岸观火。
林贵妃的翊坤宫里,气氛却与往常不同。
“消息确实?”林挽月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颗晶莹的葡萄,却没送入口中。
“千真万确,娘娘。”回话的是她最得用的掌事太监福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是乾清宫那边递出来的信儿。皇上今早脸色极差,下朝时脚步都是虚浮的。对清音阁的处置,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的,做不得假。”
林挽月将葡萄慢慢放入口中,甜美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地咀嚼着,美目微眯,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
“父亲那边,可还有别的吩咐?”
“相爷让人传话进来,说让娘娘暂且宽心,皇上既已退了一步,便是好事。让娘娘近日谨言慎行,切勿再去招惹清音阁,更不要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以免引得皇上逆反。”
“知道了。”林挽月挥挥手,福安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和心腹大宫女碧荷。
“娘娘,这下好了,看那狐媚子还怎么嚣张!”碧荷喜滋滋地道。
林挽月却没什么喜色,反而轻轻蹙起了眉。
“好?”她低声道,“皇上只是禁足,用度减半,可没说如何处置她。父亲要的,是彻底根除这个隐患。”
碧荷一愣:“可皇上这态度,不是明摆着……”
“君心难测。”林挽月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疑虑,“皇上对那女子,态度转变未免有些快了。前几日还……罢了,或许真是前朝压力太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让人盯着清音阁,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还有,咱们宫里的人都给我收紧皮子,这段时间,谁都不许惹事,尤其不许往皇上跟前凑,提什么立后、皇子的话头,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碧荷连忙应下。
林挽月望着清音阁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父亲说一切顺利。
皇上看起来也确实让步了。
可……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