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黏稠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海里,不断下坠。
耳边隐约有声音,很吵,很乱。
有人在嘶吼,声音破碎颤抖。
有人在奔跑,脚步杂乱。
还有压抑的哭声,和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走。
我想抓住点什么,但手指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左臂上,那四道伤口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疼得钻心,可那疼里又夹杂着麻木,像是有无数冰针在往里扎,又冷又痛。
这毒,真霸道。
林挽月那疯女人,是铁了心要我死得透透的。
意识像风中的蛛丝,飘忽不定。
时而能感觉到身体被紧紧抱着,那怀抱很用力,很稳,却也在剧烈地颤抖。
隔着冰冷的盔甲,我能听到他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来。
还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
带着血腥气,又有点咸。
是血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有千斤重。
只能费力地掀起一点缝隙。
视线是模糊的,晃动的。
只能看到一片染血的明黄,和紧抿着的、失了血色的薄唇。
是萧凛。
他抱着我,在跑。
跑得很快,很急。
我能感觉到颠簸,听到他粗重的喘息,还有他压抑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呜咽。
“容隐……撑住……看着我……”
“别睡……求你……”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你听见没有……沈容隐!朕命令你睁开眼睛!”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嘶哑得厉害,语无伦次,一会儿是哀求,一会儿又变成了色厉内荏的命令。
可那命令里,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恐慌。
真好笑。
萧凛。
你也有今天。
你也会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你也会说……你错了。
可惜啊。
我听不太清了。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变得飘渺,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只有左臂伤口处尖锐的疼痛和麻木,还有身体里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空洞感,无比清晰。
要死了吗?
这次,好像是真的了。
不像上次喝毒酒,是系统给的“龟息丹”,是计划好的假死。
这一次,是真的中毒,真的重伤,真的流血不止。
林挽月那个疯子,用了最烈性的毒,划了最深的伤口。
柳太医……能救吗?
恐怕……
悬。
也好。
我想扯扯嘴角,但脸是僵的。
也好。
死在你怀里。
让你亲眼看着。
让你后悔。
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报复?
意识又开始涣散。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沉,更重。
就在这时,颠簸停下了。
我被轻轻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是床榻。
紧接着,一片混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惊呼,和器物碰撞的叮当声。
“陛下!您肩上的伤!”是一个苍老焦急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徐公公?
“滚开!”萧凛的声音暴怒,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先看她!”
“柳文渊!柳文渊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微臣在!微臣在!”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噗通一声跪在床前。
是柳太医。
那个在冷宫时,因为我用签到得来的【初级医术】知识,无意中点破他一个困扰许久的药方难题,而对我心存感激,后来在我“假死”计划中冒险提供了关键帮助的柳太医。
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
“快!她中了毒,伤口很深,血流不止!快救她!”萧凛急促地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微臣这就看……”
柳太医的声音在靠近,然后,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托起了我受伤的左臂。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我闷哼一声,意识又清醒了少许。
“这……”柳太医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即便我闭着眼也能听到。
“如何?!”萧凛急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陛、陛下……”柳太医的声音在发抖,“这……这伤口太深,几可见骨!而且这毒……毒性极为猛烈,见血即走,已、已循臂上行,逼近心脉了!”
“而且失血过多……”
柳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说!”萧凛低吼,那声音里的寒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微臣……微臣恐怕……”柳太医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隐娘子她……失血过多,毒已入血,侵及脏腑……回天……回天乏术啊陛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绝望。
“嗡”的一声。
我残存的意识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回天乏术。
果然。
林挽月,你做到了。
你真狠。
也好。
就这样吧。
累了。
萧凛那边,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柳文渊。”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救她。”
“用尽你毕生所学,用尽太医院所有珍稀药材,用尽一切办法。”
“救活她。”
“否则,”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朕要整个太医院,给她陪葬。”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柳太医和周围一片跪倒磕头的声音。
“微臣……微臣尽力!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柳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
紧接着,是慌乱的吩咐声。
“快!取我的金针来!快!”
“止血散!最好的金疮药!还有解毒丹,把陛下私库里的那株五百年雪参也拿来!快去!”
“热水!干净的白布!快!”
房间里瞬间乱成一团。
但我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只有柳太医颤抖着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我伤口周围被血污浸透的衣袖时,带来的细微触感,还有金针刺入穴道时尖锐的酸胀感,还残存着。
然后,是冰凉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那刺痛,也很快变得模糊。
身体越来越冷。
越来越轻。
像是要飘起来。
萧凛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右手。
很用力,攥得我指骨都有些发疼。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还在不停地颤抖。
“容隐……”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和哀求,“别放弃……求你……”
“朕知道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
“朕不该将你打入冷宫……不该赐你毒酒……更不该……更不该让你陷入今日这般险境……”
“是朕无能……是朕没有护好你……”
“你恨朕,怨朕,怎么报复朕都可以……但别用这种方式……别离开……”
“求你了……容隐……”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颊上,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滚烫。
烫得我心里微微一颤。
萧凛。
你哭了。
为我?
真是……讽刺啊。
若在一年前,在冷宫里,你能对我说一句“错了”,我或许会心软。
若在半年前,在我“死”在你面前时,你能流露出一点这样的悔意,我或许会有一丝波澜。
可现在……
太晚了。
你的眼泪,你的悔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