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下，就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不，是泼进了一瓢滚烫的岩浆。
整个大周朝，从京城到州县，彻底炸了。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田间地头，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皇帝要重新迎娶废后沈氏，而且是以最隆重的帝后大婚之礼。
诏书的内容被飞快地传抄、印刷，甚至被说书先生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段子。
“哎哟喂，您听听！‘朕受蒙蔽，铸成大错’！天子啊，真龙天子！亲口承认自己错了！这得是多大的担当！”
“岂止是认错！您再往下听，‘沈氏容隐，贤德敏慧，坚韧不屈，于朕困厄时有辅弼之功，于国有安定之劳’！这评价，高到天上去了！”
“可不是嘛！‘沉冤得雪，凤凰涅槃’！听听这词儿，多提气！这位沈娘娘，不，是咱们未来的皇后娘娘，可真真是位传奇人物！”
“听说之前在冷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硬是咬着牙挺过来了，还帮着陛下稳定朝局……了不得，了不得！”
“陛下也是重情重义！知错能改，还要用最风光的礼仪把人接回来，公告天下！这份心意，这份排场，自古未有啊！”
民间议论得沸反盈天。
有感慨帝王深情的，有赞叹皇后坚韧的，更多的则是把这当成一桩千古未有的传奇佳话，津津乐道。
甚至有些百姓，真的在家中悄悄为这位尚未正式册封的皇后立起了长生牌位，祈愿帝后和睦，国泰民安。
宫里宫外，则像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被一道最高指令驱动，全速运转起来。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就在一个半月后，仲夏之初，万物丰茂的时节。
礼部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帝后大婚的仪典本就复杂至极，何况这次意义特殊，皇帝明旨要求“务必尽善尽美，逾越旧制亦无不可”，更是让几位老尚书愁白了头发，翻遍了前朝所有典籍，绞尽脑汁设计流程，务求每一个环节都彰显出前所未有的隆重与诚意。
内务府的库房大门几乎就没再关上过。
一箱箱积年的珍宝、绸缎、皮料被搬出来清点、晾晒、甄选。江南织造、蜀中绣坊、景德镇官窑……全国最顶尖的匠作之地都接到了加急的皇命，为这场大婚赶制最精美的器物衣饰。
京城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个样地变化着。
主要街道两旁的店铺民居，都被要求清扫门面，张灯结彩。宫中派出了专门的工匠，在从皇宫正门到已重修一新的沈府（原沈家旧宅被发还并敕令工部加紧修缮，作为皇后出阁的“娘家”）的御道两旁，搭建起连绵的彩楼、灯山。
路面被仔细平整，铺上从西山运来的细黄土，大婚前三天就会净水泼街，红毡铺地。
各国各部的使节团，带着丰厚的贺礼，陆续抵达京城。
驿馆人满为患，四方馆内日夜觥筹交错，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人们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惊叹。他们都想亲眼见证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盛大婚礼。
我被“保护”在重新修缮、焕然一新的沈府里。
名义上，这是让我在“娘家”待嫁，合乎礼制。
实际上，我知道萧凛是怕宫里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打扰到我，也怕大婚筹备的琐事烦到我。沈府内外守卫森严，全是他的心腹，我每日除了试穿层层叠叠、华丽无比的嫁衣，核对内务府流水般送来的嫁妆单子，就是在府中花园散步，或者听青黛兴高采烈地讲述外面又有了什么新传闻、新布置。
“姑娘，您不知道，朱雀大街上的彩楼，搭得有三层楼那么高！听说上面要缀满琉璃灯和绢花，晚上点亮了，比天上的星河还好看！”
“还有还有，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礼部定了，大婚那天，从咱们府门口到皇宫正门，沿途要安排九十九对童男童女，手提金缕百花篮，一路撒花瓣和彩缕！取‘长长久久，锦上添花’的好兆头！”
“您的凤舆也打造好了，是工部最好的工匠，用了三个月才完工，听说上面镶的宝石和金饰，就能晃花人的眼！拉车的六匹白马，都是万里挑一、毫无杂毛的御马，这几日正在加紧训练步伐，务求走得又稳又齐整……”
青黛说得眼睛发亮，脸颊泛红，仿佛要出嫁的是她自己。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听着她的叽叽喳喳，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很热闹。
很隆重。
也很……不真实。
像一场盛大而华美的梦。
而我，是这个梦境中心，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终于，吉日到了。
天还没亮，我就被一群嬷嬷宫女从床上唤起。
沐浴，熏香，更衣。
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是那件皇帝参与了最后设计、由上百名绣娘日夜赶工完成的皇后祎衣。
玄色为底，以金线、彩丝绣出翱翔九天的凤凰，并十二章纹。衣袂和裙摆处，用细小的珍珠和宝石缀出星辰与山河的纹样。庄重，华美，威仪天成，却又在细节处透着精巧与用心。
比如领口内缘，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隐”字。
比如袖口内衬，用柔软的云锦，绣了一枝并蒂莲。
这些，都是他悄悄加上去，只有我知道的小心思。
头发被绾成繁复高耸的发髻，戴上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冠上金龙升腾，口衔珠滴，凤凰展翅，羽翼以翠羽贴成，在烛光下流转着绚丽的光华。冠后垂着六条珍珠博鬓，行动间微微摇晃，光华内敛。
脸上敷了粉，点了胭脂，描了黛眉，贴了花钿。
铜镜中的人，眉目如画，雍容华贵，陌生的……几乎让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娘娘真是……真是……”负责梳妆的老嬷嬷看着镜中的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只喃喃道，“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吉时到。
礼乐声从皇宫方向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是庄严恢弘的《韶》乐。
沈府中门大开。
我在命妇和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住了月余的“娘家”。
门外，早已是人的海洋。
御道两侧，禁军盔甲鲜明，持戟肃立，隔出了宽阔的通道。
通道之外，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他们挤挤挨挨，翘首以盼，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和好奇。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巨大的声浪轰然响起，其中夹杂着“皇后娘娘千岁”的欢呼。
阳光有些刺眼。
我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光线，然后看向前方。
那辆传说中的凤舆，就停在府门外。
金顶，华盖，以金银为饰，宝石为眼，龙凤纹样栩栩如生。六匹雪白无瑕的骏马安静伫立，马辔上都系着红色的丝绸花球。
仪仗队一眼望不到头。
举着旗、锣、伞、扇的，捧着香炉、金瓜、斧钺的，穿着统一的吉服，肃然而立，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真正是“旌旗蔽日，仪仗如林”。
礼官高唱：“请皇后娘娘升舆——”
我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稳稳地走向那辆华美夺目的凤舆。
脚踏上舆前铺设的红毯时，我顿了顿，没有回头。
身后，是我曾跌入尘埃又得以重立的“家”。
前方，是那条铺满了鲜花、红毯与荣耀，通往皇宫，也通往他的路。
女官掀起舆帘，我弯腰，坐了进去。
舆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龙涎香。
“起舆——”
礼官再次高唱。
凤舆被稳稳抬起。
下一刻，礼乐声骤然变大，与街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喜庆的声浪，将凤舆包裹其中。
队伍开始缓缓前行。
我轻轻掀起舆窗一侧的纱帘一角，向外望去。
净水泼过的街道光洁如镜，红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道路两旁的彩楼、灯山上，彩绸飘扬，鲜花簇拥。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