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医的回信,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到的。
这次信来得比预想的快。距离青黛送去“药引”和那封提出“龟息丹”请求的信,只过了五天。当周嬷嬷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次出现在门缝外,递进那个熟悉的粗布袋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答应,还是拒绝?
或者是质问、怀疑,甚至告发?
青黛几乎是扑过去接过的,关上门,手都有点抖。她三下两下拆开布袋,这回里面除了针线,只有一封信,没有其他东西。
我接过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展开,依旧是柳太医端正的字迹,但墨色似乎比上次深了些,笔迹也略显急促,仿佛写信人心中并不平静。
“无名先生台鉴:”
“来信并药引俱已收悉,反复拜读,昼夜思之,心潮难平。”
开头还算平稳。
“先生所言‘龟息丹’,于《奇症杂方录》残本中,文渊确曾见提及,然语焉不详,只道‘状若假死,七日方苏,然炼制诡谲,稍有不慎,立毙当场’。先生竟有半部《龟息要略》及药引线索,实乃天授奇缘,令人惊叹。”
他果然知道这东西,这印证了我的部分说法,增加了可信度。
“先生身处幽微,而怀济世奇术,文渊深感敬佩。先生以秘术相托,以性命相系,文渊何德何能,敢不尽心?”
看到这里,我微微松了口气。他动摇了,至少,他对“龟息丹”本身和可能获得的“半部要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对于一个醉心医术的人来说,失传秘术的诱惑,是巨大的。
“然,此事确如先生所言,千系重大,一步行差,万劫不复。文渊非贪生怕死之徒,然家中尚有老母,不敢轻言‘万死不辞’。惟愿与先生约定:先生助我补全此丹方,我必竭尽所能,为先生炼制。丹成之日,先生取丹远遁,我得太略研习,自此两清,互不相欠,亦永不相询。如何?”
条件来了。他答应合作,但有前提:我必须先给他足够的信息,让他确信能炼出真正的、安全的“龟息丹”,他才动手。而且,合作仅限于这一次,事后各走各路,互不探究。
很谨慎,也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毕竟,这可是欺君杀头的大罪。
“所需药材清单,望先生早日赐下。文渊在太医院人微言轻,寻常药材或可设法,若涉及珍稀禁物,恐需时日周旋,请先生明示。又,药引特性,亦请详述,关乎成败,不敢轻忽。”
这是进入实质阶段了。他开始考虑操作细节,药材来源,药引(灵泉水)的具体要求。
信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合作意向初步达成,接下来就是具体磋商。
但下面还有一段,墨迹稍淡,像是犹豫之后添上去的。
“另有一事,本不当烦扰先生,然文渊近日心神不宁,又无人可诉,见先生通晓医理,或可解惑,姑妄言之。宫中贵人(指皇帝)素有头风旧疾,近日因朝务繁重,再次发作,疼痛剧烈,目眩呕吐,夜不能寐。太医院诸人束手,所用汤药皆陈年旧方,收效甚微。贵人心躁,动辄斥责,太医院上下,近日皆如履薄冰。文渊观其脉案,知是肝阳上亢,痰瘀阻络之证,常规平肝潜阳、化痰通络之法,难有速效。不知先生对此等顽疾,可有高见?冒昧求教,先生若觉不妥,无视即可。绝无他意,纯属医者探讨。”
最后几行字,他写得很快,甚至有些潦草,透着一股烦躁和无奈。
皇帝头风发作了。
而且看起来很严重,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没辙,皇帝发脾气,整个太医院都跟着倒霉。柳太医大概也被这低气压波及,加上心里装着“龟息丹”这件更大的秘密,心神不宁,又无人可说,竟在信末向我这个“无名先生”吐起苦水,甚至隐晦地求教。
我看着这段“题外话”,原本因初步达成合作而稍微放松的心弦,又倏地绷紧了。
皇帝的头风……
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印象。萧凛好像确实有这个毛病,据说还是皇子时就落下病根,登基后劳心劳力,发作得更频繁。以前我还顶着皇后名头时,似乎就见过他因为头疼,在书房里摔过奏折,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丝,看着确实难受。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亲手给他揉过太阳穴,笨拙地煮过安神汤。当然,他多半是不耐烦地挥开,或者让太监接过,从未认真喝过一口。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将注意力集中在柳太医的描述上。
肝阳上亢,痰瘀阻络。典型的偏头痛,或者说古代所谓的“头风”。劳累、压力、情绪波动都容易诱发。太医院那帮人,用药讲究稳妥,多是天麻、钩藤、石决明之类平肝潜阳的老几样,对于急性的、剧烈的发作,效果自然慢。
我的“中级医术”知识在此时自动浮现。针对这种急症,有更峻猛一些的方子,比如加入全蝎、蜈蚣等虫类药搜风通络,止痛效果会快很多,但毒性也大,太医院那帮老古董肯定不敢用。或者用针灸,取穴风池、太阳、率谷、太冲等,泻法强刺激,也能快速缓解。但给皇帝扎针?风险太高,估计也没人敢轻易尝试。
柳太医问我有没有“高见”……
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一个机会吗?
一个……或许能间接影响萧凛,甚至延缓某些决定的机会?
如果他的头风一直不好,痛苦不堪,脾气暴躁,是不是就没那么多心思放在“安抚权臣”、“清理旧后”这些事情上?至少,能让他暂时没空想起冷宫里还有个该死的废后?
或者,如果我提供的方子(通过柳太医)真的有效,缓解了他的痛苦,柳太医在太医院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他能调动资源的能力会不会强一些?这对我们配制“龟息丹”需要的药材,会不会更有利?
风险呢?
如果方子出了问题,哪怕只是效果不明显,柳太医可能会被追责。如果他扛不住压力,把我供出来……虽然我信中未透露身份,但苏太妃那条线可能会被挖出。而且,用医术去帮那个狗皇帝?我心里梗得慌。
但……理智告诉我,这或许是一步闲棋,一步可能带来意外收获的棋。柳太医在信末特意提出,显然不只是“医者探讨”那么简单。他可能在试探,试探我这个“高人”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他冒那么大风险合作。也可能,他真的被皇帝的病情和太医院的氛围弄得焦头烂额,急需一个突破口。
帮,还是不帮?
我看向窗外。夏日午后,阳光白得刺眼,院墙根下的杂草蔫蔫地耷拉着。冷宫一如既往的死寂。
在这里,我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掌控。任何一点可能增加生存筹码的机会,似乎都不该放过。
狗皇帝的头痛……关我什么事?
但柳太医的处境和可能带来的便利,关我的事。
我提起笔,蘸了点所剩无几的墨。
先回了关于“龟息丹”的部分。我列出几样相对常见但太医院不一定常备的药材,又写了几样确实比较偏门、但并非绝不可能找到的辅药。真正的核心禁忌药材和灵泉水的具体用法、剂量,我暂时没写。这是筹码,不能一次性全给。
然后,在信纸的最下方,我另起一行,写道:
“头风之症,急发时肝风痰火搏结,壅滞脉络,通则不痛。常规平肝潜阳之法,如隔靴搔痒。可试此方:羚羊角粉一分(冲服),钩藤四钱(后下),天麻三钱,姜半夏三钱,茯苓四钱,陈皮二钱,枳实二钱,竹茹三钱,石块明八钱(先煎),全蝎一钱(研末冲服),蜈蚣一条(研末冲服)。三碗水煎成一碗,发作时服用。此方清肝泻火,化痰通络,搜风止痛,或可速效。然全蝎、蜈蚣有小毒,用量需精准,中病即止,不可久服。若贵人畏蝎、蜈蚣,可去之,加白僵蚕三钱,地龙三钱,效稍缓。”
我写的是现代剂量单位,但想必柳太医能看懂比例。方子里用了全蝎、蜈蚣,这绝对是太医院那帮人不敢开的猛药。但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