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那道门槛的瞬间,萧凛的脚步甚至没有任何停顿。
他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仿佛身后那破败的院落,那冰冷的尸体,那令人窒息的空气,是噬人的泥沼,多停留一瞬,便会被彻底吞没。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宫道深处,疾步走去。
不,那已经不是帝王该有的、沉稳威严的步伐了。
是逃。
踉跄,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走得很快,快得带起一阵风,明黄色的袍角在身后翻飞,沾着的酒渍和尘土尚未干透,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污浊。
可再快,也快不过心头那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寒意。
那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从刚刚触碰过她冰冷肌肤的指尖蔓延,一路冻僵了血液,冻住了心跳,最后凝聚在胸腔最深处,沉甸甸,冷冰冰,像塞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深秋的风,比来时更猛烈了些,呼啸着穿过漫长而空旷的宫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扑打在他脸上,身上。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生疼。
可他却感觉不到。
或者说,这点外部的冰冷刺痛,与他心底那灭顶的、无边无际的寒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耳畔,只有风声在呼啸。
不,不对。
还有别的声音。
是那句话。
是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笑意的声音,在无边的死寂和寒风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回荡,清晰地、一字一字地砸在他的耳膜上,砸进他的心里——
“臣妾,祝陛下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
哈……
好一个江山永固。
用她的命来祝。
用她最后那平静到诡异、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眼神和笑容来祝。
用他现在指尖仿佛还残留的、那冰冷僵硬的触感来祝。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的脑海,反复灼烧,带来尖锐而持续的痛。
“呃……”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声音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伴随着声音一同清晰浮现的,还有她倒下的那一幕。
素衣委地,墨发铺散,酒杯脱手,碎裂……
那么干脆,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漠然。
然后,是徐公公颤抖的声音:“陛下……沈氏,已薨。”
是他自己指尖传来的、冰冷死寂的触感。
是她苍白平静、了无生机的脸。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触感,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绳索,将他从头到脚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脚步猛地一顿,停在空旷的宫道中央,急促地喘息着。
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绞痛。
不是因为风寒,也不是因为疲惫。
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切存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痛楚。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他亲自下旨废黜、又亲自赐下毒酒的女人吗?
荒谬。
她是沈家的女儿,是前朝余孽暗中扶持的棋子,是他皇权路上的隐患,是他为了稳住林相、平衡朝局,必须舍弃的弃子。
他没错。
帝王之术,本就该无情。
牺牲一个皇后,换来朝堂暂时安稳,清除潜在威胁,这本就是最划算的买卖。
他早就计算好了的。
从决定废后,到今日赐酒,每一步,他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权衡得明明白白。
他以为他会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
甚至,在她喝下毒酒的那一刻,他心中或许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可现在……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
为什么耳边会反复回荡那句话?
为什么眼前全是她倒下时平静的脸,和指尖那冰冷的触感?
“不……不是……”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不合时宜的、软弱的思绪。
他是皇帝。
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他不能……不该为了一个罪妇,一个弃子,如此失态。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许是宫道年久失修翘起的石板,或许是他自己虚浮踉跄的脚步。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险些摔倒。
慌忙中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宫墙,才堪堪稳住身形。
掌心贴上粗糙冰冷的墙面,那股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不能停在这里。
不能让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也象征着绝对孤独的御书房去。
在那里,他才是皇帝。
才是那个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帝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呛在喉咙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背抵住唇,压抑着咳了几声,喉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再停留,不再思考,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更加仓皇,也更加急促地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背影在深秋的寒风和空旷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格外……狼狈。
沿途似乎有宫人远远看见,慌忙跪地行礼。
但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句话,心底那灭顶的寒意,和一种急于逃离、又不知该逃往何处的巨大恐慌。
终于,御书房那巍峨肃穆的殿宇,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殿门前。
守在门口的内侍见他这副形容狼狈、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陛……”
“滚!”
一个嘶哑的、带着暴戾气息的字眼,从萧凛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声音不大,却像是困兽濒死的低吼,吓得那内侍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连滚爬爬地退到一边。
萧凛看也不看他,猛地伸手,重重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哐当——!”
殿门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殿宇前回荡。
他一步跨入殿内,反手就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扇沉重的殿门狠狠拉上,合拢!
“砰——!”
又是一声震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令他几乎要发疯的一切。
殿内没有点灯。
只有从高高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殿内巨大书案、层层书架和冰冷地砖的轮廓。
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弥漫着熟悉的、冰冷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威压。
这里是他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工、掌控天下权柄的地方。
是他最熟悉,也最能让他感到“安全”和“掌控”的领地。
可此刻,站在这空旷、昏暗、熟悉的殿宇中央,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和掌控。
只有无边的冷。
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
他背靠着冰冷沉重的殿门,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
脊背贴着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那团混乱灼热的火焰。
他抬起手,捂住脸。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呵……”
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嗤笑,从指缝间溢出。
不知是在笑谁。
笑那个轻易赴死的女人?
还是笑这个落荒而逃、狼狈不堪的自己?
“江山永固……江山永固……”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嘲讽。
为了这江山永固,他舍弃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