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西斜了些。
将天边那抹惨淡的云,染上了些许锈红的边。
萧凛摆摆手,止住了身后仪仗和随从的脚步。
“在此候着。”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只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疲惫。
“是。”
徐公公躬身应下,朝身后挥了挥手。训练有素的侍卫和宫人们立刻停下,垂首肃立,如同钉在地上的木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凛独自一人,踏着被秋风扫得有些干硬的土路,朝着妃陵深处,那座最新、也最不起眼的坟茔走去。
玄色的龙纹常服下摆,拂过路旁枯黄的草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路,他近来走得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
熟到连守陵的老兵远远看见这抹玄色身影,便会默不作声地退避到更远的阴影里,垂下浑浊的眼睛,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终于,他停下了。
眼前是一座新坟。
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润气息,与周围那些历经风雨、爬满荒苔的旧冢格格不入。没有像样的墓碑,只有一块粗粝的青石,简陋地刻着“沈氏”二字,再无其他。
寒酸,孤寂。
和她生前最后那段日子住的地方,倒有几分相似。
萧凛静静地站着。
暮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他衣袂,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他恍若未觉,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头后面微微隆起的土丘。
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无悲戚,也无怒色。
只有一片深潭似的沉静,或者说是……空洞。
眼眸深处,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了后面,让人窥探不到分毫。
他就这样站着。
一站,往往便是半个时辰。
不动,不言,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冢间的雕塑。
徐公公垂手站在数十步开外的松柏阴影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沉沉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几日,只要政务不是特别繁忙,陛下处理完朝事,总会来这里。
有时是傍晚,像现在。
有时甚至是深夜,提着一盏孤灯,独自在坟前一站就是许久。
起初,徐公公还提心吊胆,怕陛下是伤心过度,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可观察了几日,他发现陛下并无异常。
没有流泪。
没有叹息。
甚至,没有说过一个字。
只是这样站着,看着。
仿佛要将这座简陋的坟,看出一个洞来。
可越是这样,徐公公心里就越是不安。他是跟着陛下从潜邸到如今的心腹,见过陛下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登基后的杀伐果决,也见过他……极少流露的,深藏于眼底的温柔。
但那温柔,似乎是很久以前,对着另一个鲜活生动的人时,才会有过的。
如今,那人躺在这冰冷的土丘之下。
而陛下站在土丘之外,只剩下这副喜怒不辨、却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的空寂模样。
一阵稍大的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到萧凛的袍角,又无力地滑落。
他依旧没动。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尖冰凉。
脑子里是空的。
或者说,他不敢让任何具体的念头浮起来。
一旦开始想,那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声音,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接过那杯酒时,是什么眼神?
好像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汪结冰的深湖,映不出半点光,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恨、哀求,或是绝望的哭泣。
就那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仰头,喝下。
干脆利落。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最后一刻,嘴角是否有一丝弧度。
是嘲讽吗?
还是……解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应该想的,是前朝林相一党日益膨胀的势力,是西北不甚安稳的军情,是南方水患后重建的奏报,是后宫里那些女人和她们背后家族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他是一个皇帝。
他的心里,应该只装着江山,装着制衡,装着帝王之术。
而不是这座坟。
不是坟里这个,被他亲手盖棺定论,用一杯毒酒送走的女人。
可是……
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每每从令人窒息的朝堂上脱身,每每批阅奏折到眼睛酸涩,每每夜深人静独自躺在空旷的龙床上时……这双腿,就不由自主地,走向这里。
好像只有站在这里,看着这块冰冷的石头,心里那块日夜漏着寒风、空荡到发疼的地方,才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填充。
又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站着。
一个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只需要……站着的地方。
“陛下。”
身后,传来徐公公刻意放轻、带着十足小心的声音。
“起风了,天凉,您……保重龙体。”
萧凛没回头,也没应声。
目光依旧落在那“沈氏”二字上。
沈氏。
多简单,多疏离的两个字。
抹去了她所有的名字,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像他曾经希望的那样,将她从这宫廷,从这天下,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如今,真的抹去了。
可心里那块地方,为什么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空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枯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残烬的气息。
“徐安。”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奴在。”徐公公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
“前几日……”萧凛顿了顿,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力从喉咙里挤出来,“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徐公公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回陛下,奴才已着可靠人手,将……将冷宫那边,略微洒扫了一番。只是按您的吩咐,未曾移动任何旧物,只除了尘,通了风。”
“嗯。”萧凛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久到徐公公以为陛下不会再说什么了。
“她以前……在那边,”萧凛的声音很低,几乎要散在风里,“过得如何?”
徐公公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问题,比让他去清扫冷宫,更烫手,更难答。
说苦?那是陛下亲自下旨贬去的。
说不苦?那地方,能是人待的吗?
他心思电转,斟酌着最稳妥的言辞:“回陛下,废后……沈氏在冷宫时,深居简出,颇为……安分。日常用度虽简薄,倒也……倒也未曾听说有短缺。”
他避重就轻,只敢说“未曾听说有短缺”,却不敢提那用度究竟简薄到何种地步,不敢提冬日是否有炭,夏日是否有冰,不敢提那送饭的宫人是如何的嘴脸。
萧凛听了,没什么反应。
只是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更暗沉了些。
安分?
简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
是啊,是他亲自下旨,将她身边伺候的人撤得只剩一个,用度一减再减。他那时想的是什么?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是想向林相表明姿态?还是单纯觉得,一个无用的弃后,不值得再浪费任何心思?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似乎有一次,远远地,隔着冷宫破败的宫墙,看到里面似乎有炊烟升起。
很淡,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当时脚步顿了顿,随即就被前来禀报边关急报的臣子引走了注意力。
那缕烟,和烟下可能的人,便也被抛在了脑后。
如今想来,那烟……
是什么时候?
她那时,在做什么?
是捡了枯枝在烧那点可怜的炭火,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