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
像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器。
一下,又一下。
刮得人耳膜发紧,心头也跟着发毛。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
看着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看着他笑得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看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终于,他止住了笑。
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那扭曲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但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狠戾。
他不再试图靠近我。
反而,向后退了一小步。
双臂缓缓环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充满审视和防御意味的姿态。
他靠在冰冷的石桌边缘,微微偏着头,用那种看怪物一样的、充满探究和森然寒意的目光,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我。
从我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发髻,到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
从纤细脖颈上微微起伏的脉搏,到那身刺眼的、舞姬的红色衣裙。
再到我自然垂在身侧、手腕还带着青紫指痕的手。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我的身体。
仿佛要将我这身皮囊彻底剖开,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个什么魂魄。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我平稳悠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对比。
“好……”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嘶哑狂怒,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好一个‘命大’。”
“好一个‘阎王不收’。”
他重复着我刚才的话,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刺骨的寒意。
“沈容隐,你真是让朕……”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腮帮,像是在品味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刮目相看。”
我没接话。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
示意他继续。
“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我的眼睛。
“告诉朕。”
“你这身惊世骇俗的舞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朕记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深沉的质疑。
“从前的沈容隐,沈家嫡女,朕的皇后。”
“她或许懂些诗书,会些粗浅骑射,性子也算娴静。”
“但她绝不擅长舞蹈!”
“更不可能,跳出今夜宫宴上那支……连教坊司最顶尖的舞姬都自愧弗如的《惊鸿》!”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回响,砸在冰冷的石壁上。
“还有你的医术!”
他猛地抬手指向我,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徐安跟朕禀报过!”
“你在冷宫时,曾用奇怪的方子,救活了那个快病死的粗使宫女!”
“今夜!”
“你在太和殿外,随手就开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连院正都束手无策的时疫!”
他往前逼近一步,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股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从前的沈容隐,连药材都认不全!”
“她怎么可能懂得医术?!还是如此精深的医术?!”
“说!”
他厉喝一声,眼底风暴骤起。
“你到底是谁?!”
“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她的身子?!”
“还是……”
他眯起眼睛,里面寒光凛冽。
“你根本,就不是沈容隐?!”
“你是谁派来的?!”
“易容?人皮面具?还是什么巫蛊妖术?!”
“说!”
最后一个“说”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认知崩塌后的狂怒与恐慌。
石室顶似乎都震了震,簌簌落下些许微尘。
长明灯的火苗,被他这一声厉喝,惊得猛地窜高了一下,又缓缓落下。
将他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更添了几分森然。
面对他这连珠炮似的、几乎要将我生吞活剥的质问。
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
只是在他提到“孤魂野鬼”、“巫蛊妖术”时,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眉梢。
等他吼完。
石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时。
我才终于有了动作。
我低下头。
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他拽扯时,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袖。
红色纱袖滑过手腕,将那圈青紫的指痕半遮半掩。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仿佛此刻不是在被一国之君厉声质问身份,而是在自己闺房中,对镜整理妆容。
整理好衣袖。
我又抬手,将一缕在挣扎中散落到额前的碎发,轻轻地,别到了耳后。
指尖拂过脸颊,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然后。
我才缓缓抬起眼眸。
看向那个因为我的沉默和从容,而怒气值似乎又攀升到一个新高度的男人。
“陛下。”
我开口。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刚刚整理好仪容后的惬意。
“您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
“臣妾该先回答哪一个呢?”
我微微歪了歪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萧凛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
“沈、容、隐!”
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少跟朕装傻!”
“回答朕!”
“你到底是谁?!你这身本事,从何而来?!”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比起刚才那副暴怒失控、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模样。
现在这样,明明怀疑得要死,恐慌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帝王威严,色厉内荏地质问我的他……
似乎,更顺眼一些。
我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那弧度很淡,很快便消失了。
“陛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您觉得……”
我环顾了一下这间阴冷、简陋、只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的密室。
目光在墙壁上跳跃的灯影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重新落回他脸上。
“冷宫那种地方。”
“一个被废黜、等死的皇后。”
“除了日复一日,看着那四方高墙,数着日子等死……”
“还能做什么呢?”
我的语气很轻,很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萧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冷宫的日子,很长。”
我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长到……足以让人发疯。”
“也长到……”
我顿了顿,抬眼,直视着他,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紧绷的面容。
“足以让人,想明白很多事。”
“比如,生死。”
“比如,爱恨。”
“再比如……”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真的坐在那里等死。”
“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陛下您说,是吧?”
萧凛的嘴唇抿紧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翻涌着惊疑不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所以啊。”
我摊了摊手,做出一个“就是这样”的无奈姿态。
“臣妾在冷宫,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
“闲着也是闲着。”
“就只好,自己瞎琢磨咯。”
“看看那些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落了灰的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