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动作顿了顿,眼圈又有点发红。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开始埋头整理那两只箱子。
她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套正红吉服和红宝石头面,用一块干净的旧包袱皮仔细包好,塞到了箱子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然后,她才开始认真地挑选起来。
“姑娘,这几件料子软和,颜色也素净,改一改,奴婢和哑婆婆穿着正好。”她拿起一件藕荷色绣暗纹的常服,一件天青色素面褙子,还有一件浅杏色的夹棉比甲。
“嗯,挺好。”我目光没离开书页,随口应道。
“这几件……绣工繁复了些,料子也过于鲜亮,”她又拎出几件玫红、水红、翠绿的裙子,皱了皱眉,“改了穿也扎眼。要不……先放着?”
“你看着办。”我翻了一页书,心思其实已经不在上面了。
青黛得了我的话,胆子也大了些。
她将那些过于华丽扎眼的衣裙挑出来,另外放到一边。
接着,又从那箱首饰里,挑出几支样式简单的银簪,一对成色普通的珍珠耳坠,两支点银的蝴蝶簪花,还有几朵不算起眼但做工尚可的绒花、绢花。
“这些首饰,没什么特殊纹样,也不打眼,赏人倒也合适。”她低声说。
我又“嗯”了一声。
青黛手脚麻利,很快将挑好的衣物和首饰分成两小堆。
一堆是我和青黛、哑婆婆能用的。
另一堆,是准备赏人的。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外面天色,快到晚膳时分了。
“姑娘,那……奴婢现在就去叫她们过来?”
“去吧。”我放下书,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青黛应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那两只敞开的箱子,以及分出来的那两小堆东西。
那些被挑出来的、准备赏人的衣物首饰,静静地堆在那里。
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渐渐西斜的光线里,泛着柔和却陈旧的光泽。
像被时光遗忘的华丽尘埃。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那支点银的蝴蝶簪花。
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做工很精巧,振翅欲飞的样子。
是我刚当上皇后那一年,萧凛赏的。
他说,我戴着一定好看。
我确实戴过几次。
后来觉得太过娇俏,不符合皇后的庄重,就收起来了。
再后来,被打入冷宫,这些东西自然也都封存了。
如今,它在我指尖,凉凉的。
我看了两秒,松开手。
簪花落回那堆东西里,轻轻一声脆响。
挺好。
物尽其用。
总比在箱子里发霉强。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极力压抑的、带着点紧张和兴奋的低声交谈。
是清音阁里伺候的三个粗使宫女来了。
她们平日负责洒扫庭院,清洗衣物,都是一些最粗笨的活计。
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普通,手脚勤快,话也不多。
在清音阁这种地方当差,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前程,胜在清净,没什么是非。
我让她们进来。
三个人排成一排,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不敢乱看。
身上穿着半旧的灰色宫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裙摆有磨损的痕迹。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木簪,连朵像样的头花都没有。
看着有些局促,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好奇。
“都抬起头吧。”我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不知道这位身份尴尬、但似乎连贵妃娘娘都奈何不了的“隐娘子”,突然叫她们来,是福是祸。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指了指地上那堆准备好的衣物和首饰,“我这儿有些用不上的旧东西,料子尚可,放着也是白放着。你们看看,若有合用的,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分了吧。”
三人闻言,都愣住了。
似乎没听懂,或者说,不敢相信。
直到青黛走过去,拿起一件豆绿色的裙子,塞到站在最前面、个子稍高一点的宫女手里。
“拿着吧,姑娘赏的。这件你穿着长短应该合适,颜色也衬你。”
那宫女下意识地接住,触手是柔软光滑的缎子面料,跟她身上粗糙的灰布衣服截然不同。
她像被烫到一样,手抖了一下,脸一下子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奴、奴婢不敢……这、这太贵重了……”
“有什么贵重的,”青黛语气轻松,又拿起一支银簪和一朵浅粉色的绢花,递给旁边一个圆脸宫女,“都是些旧物,姑娘用不着了。你们年轻,穿戴着也精神些。”
圆脸宫女捧着银簪和绢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但还是不敢收,怯生生地看着我。
最后那个个子最小的宫女,胆子似乎大一点,眼睛已经忍不住瞟向那堆东西里一件鹅黄色的衫子,眼里流露出渴望。
我端起青黛新换的热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也谈不上逾制。你们在清音阁当差,本分勤恳,这是你们应得的。收下吧,不必有顾虑。”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三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青黛鼓励的眼神,终于确定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
是真的赏赐。
“多谢隐娘子恩典!”
“奴婢谢姑娘赏!”
三人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个头,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欢喜。
对她们这些最底层的粗使宫女来说,主子随手赏个荷包、抓把果子,都值得高兴半天。
何况是这些虽然“旧了”,但料子、做工都远比她们平日穿戴好上太多的衣物首饰!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起来吧。”我示意青黛将她们扶起,“东西你们自己分分,互相搭衬着,别为这个起争执就好。”
“不会不会!”三人连忙摆手,脸上是诚惶诚恐的感激。
青黛便帮着她们,将地上的衣物首饰大致分了分。
尽量按照她们的身量、喜好,每人分了两三件衣裳,一两样首饰。
分到东西的宫女,个个喜形于色,爱不释手地摸着分到的料子,比划着簪花,小声地、兴奋地交谈着。
“这料子真软……”
“这花样子真好看,我从没戴过这么好看的花……”
“这件衫子颜色真嫩……”
屋子里一时充满了少女们轻快的低语。
我看着她们脸上纯粹的、因为得到一点“好东西”而绽放的光彩,心里那点因为旧物而起的微妙滞涩,也消散了些。
东西是死的。
穿在谁身上,戴在谁头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能让人开心,就算没白存在过。
“好了,东西收好,去做事吧。”我挥了挥手。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敛了笑容,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抱着各自分到的东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还能听到她们压抑不住的、轻快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充满喜悦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这下好了,我娘下个月生辰,我正愁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捎回去,这支银簪子,娘肯定喜欢……”
“我那件旧袄子袖口都磨破了,正冷呢,这件比甲来得正好……”
“我要把绢花戴上去给阿翠看看……”
青黛听着外头的动静,也抿嘴笑了笑,转身开始收拾那两只腾空了大半的箱子和剩下的杂物。
“姑娘,这些太扎眼的,还有这几件……”她指着那堆华丽衣裙和几样明显是嫔妃规制、不能赏人的首饰,“收起来吗?”
“嗯,收箱底吧。”我淡淡地说,“或许……哪天能派上用场。”
比如,裁了做抹布?
或者,熔了打点别的东西?
我在心里不着调地想。
青黛依言,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