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天色微亮,晨雾还没散尽。
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挺好。
朴素,干净,像个去给太后请安的普通宫人。
不扎眼。
“姑娘,您小心些。”青黛把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递给我,里面装着两包我昨天配好的安神茶,还有一些自制的润喉糖。
说是给太后的心意。
其实就是个由头。
“知道了。”我接过包袱,对她点点头,“看好家,我午前就回来。”
推开清音阁的门。
门口守着两个侍卫,不是上次那几个,脸生。
但态度还算客气,见我出来,抱了抱拳:“隐娘子,我等奉命护送您去慈宁宫。”
护送。
说得好听。
是监视还差不多。
“有劳。”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拎着包袱,走在了前面。
清晨的宫道很安静。
只有打扫庭院的洒扫太监,拿着大扫帚,唰唰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看到我们一行,都低着头退到一边。
我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像是第一次在宫里走,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但我眼角的余光,把能看到的都扫了一遍。
从清音阁到慈宁宫,要经过三条主道,两个岔路口,绕过一片小花园。
每条路上,隔多远有侍卫站岗?
什么时候换班?
路上有什么可以藏身的死角?
有哪些宫室是空的,或者少有人去的?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
这条路,我以前是皇后时,走过很多次。
那时候前呼后拥,坐着凤辇,只觉得这宫道又长又无趣。
现在用脚走,才觉得,这宫里真是大。
也真是……空。
走到那片小花园时,我停了一下。
花园不大,种着些应季的花,还有些假山石。
“娘子,可是累了?要歇歇吗?”一个侍卫问。
“是有点。”我揉揉膝盖,很自然地往旁边的石凳走去,“走不动了,歇一会儿。”
我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放在一边,轻轻捶着腿。
两个侍卫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警惕地看着四周。
很好。
我垂下眼,手指在包袱上轻轻点了三下。
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片刻后,假山石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叫。
“喵~”
一只瘦瘦的三花猫钻了出来,警惕地看了看两个侍卫,然后蹭到我脚边,绕着我打转。
我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昨晚特意留的、没什么调味的鱼肉。
“你也饿啦?”我低声说,把鱼肉放在手心里,递到它面前。
三花猫嗅了嗅,小心地吃起来。
我摸了摸它有些粗糙的毛,手在它脖颈处停留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个比毛发略硬的小东西。
一个用极细的线绑着的、卷成小卷的纸条。
我手指一勾,那纸条就滑进了我的袖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吃完鱼肉的三花猫,舔舔爪子,又“喵”了一声,转身灵活地钻回了假山后面,不见了。
“娘子,时候不早了。”侍卫转过身,提醒道。
“嗯,走吧。”我站起身,拍拍裙子,拎起包袱,继续往前走。
袖袋里那个小小的纸卷,贴着皮肤,微微发热。
是青黛。
她果然找到了办法,用这只常在附近出没的野猫,把消息传了出来。
刚才那三下轻点,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暗号。
意思是:我出来了,安全,可以接头。
而猫脖子上的纸条,就是她的回复。
但我现在不能看。
得等。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慈宁宫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隐娘子来了,太后娘娘正等着呢。”锦瑟早已等在宫门口,见我来了,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我身后的侍卫身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有劳姑姑。”我跟着她往里走。
太后在暖阁里,正在修剪一盆菊花。
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小银剪,笑着招手:“来了?过来坐。锦瑟,上茶。”
“谢太后。”我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把包袱递给锦瑟,“这是民女自己配的安神茶,还有用枇杷叶和梨膏做的润喉糖,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太后尝尝,夜里睡得安稳些,秋日干燥,也能润润喉。”
锦瑟接过,递给太后看。
太后拿起那个装着润喉糖的小瓷瓶,打开闻了闻,点头:“嗯,清甜,不错。你有心了。”
她又看向我:“今日气色看着倒比上次好些。在清音阁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就跟哀家说,或是跟锦瑟说也一样。”
“一切都好,劳太后挂心。”我垂眸答道。
“那就好。”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听说,皇帝前几日又给你那儿送了些东西?”
来了。
我心头微动。
面上却平静无波:“是。陛下赏了些衣料和摆设,说是秋日天凉,添置些用度。”
“嗯。”太后点了点头,也没追问是什么,只道,“他肯给你,你就收着。你是聪明孩子,哀家不多说。在宫里,该你的,拿着就是,不必总想着推拒,反而让人觉得生分。”
这话,就有点深意了。
是提醒我,不要太过刻意地撇清和皇帝的关系?
还是在暗示我,可以适当接受萧凛的“好意”,为自己谋取更多?
“民女明白,谢太后提点。”我恭敬道。
“明白就好。”太后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齐嬷嬷这几日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一直念叨着要亲自谢谢你。今日你可有空,去她屋里坐坐?”
“这是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当谢。”我起身,“那民女就去看看嬷嬷。”
“去吧。”太后挥挥手,“陪她说说话,她闷得慌。晚点再过来陪哀家用些点心。”
“是。”
我跟着一个小宫女,去了齐嬷嬷养病的侧间。
齐嬷嬷果然已经能靠着软垫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见到我,挣扎着要起身。
“嬷嬷快别动。”我忙上前按住她,“您躺着就好。”
“隐娘子,老奴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齐嬷嬷抓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大恩大德,老奴真不知如何报答……”
“嬷嬷言重了。”我反手握住她瘦削的手,指尖搭在她脉搏上,诊了片刻,点头,“脉象平稳多了,但脾胃还虚,得好好养着,按时吃药,饮食要清淡软烂,至少再养半个月。”
“是,是,都听您的。”齐嬷嬷连连点头,看我的眼神满是感激。
陪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
说她当年怎么进的宫,怎么伺候太后,说些太后年轻时的趣事,也说些宫里的陈年旧闻。
我安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句。
这些看似琐碎的闲聊里,往往藏着有用的信息。
比如,哪位太妃喜欢礼佛,常年闭门不出。
比如,御花园东北角那处荒废的宫室,以前是前朝一位宠妃住的,后来那位妃子莫名暴毙,那里就渐渐荒了,都说不太干净,少有人去。
比如,如今内务府的副总管,以前是在慈宁宫当过差的,还算念旧情。
……
我都记在了心里。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我看齐嬷嬷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辞。
回到太后那边,陪着用了些点心,又听太后说了会儿经,讲了些养生之道。
太后似乎挺喜欢和我聊天,或者说,是喜欢我这个不多话、只听着的听众。
直到日头渐高,我才从慈宁宫告退出来。
“太后娘娘说,娘子日后常来,不必拘礼。”锦瑟送我出来,笑着说。
“是,谢太后娘娘恩典。”
走出慈宁宫,我看看天色,对身后的侍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