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治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看着御案后父皇手中那封奏折在晨光中微微发颤——那是周恒从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辞储位疏》。
"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周治重重叩首,额头抵在砖缝渗出的晨露上,"大皇兄文韬武略远胜儿臣,且..."
"且什么?"皇帝突然打断,将奏折掷于案上。明黄绢帛展开处,周恒的字迹力透纸背:"...臣性疏野,不堪社稷之重。六弟仁厚聪敏,实乃..."
话未读完,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太监慌张闯入:"陛下!柳元宗带着三十余名官员跪在午门外,递了联名折子!"
周治心头一跳。自江南织造案爆发,柳家势力虽遭重创,但柳元宗在朝中的门生故旧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念。"皇帝闭眼揉着太阳穴。
大太监颤抖着展开奏本:"...皇长子周恒私建水师、擅开海禁,有违祖制。六皇子周治勾结商女、扰乱盐铁,更非良选。臣等恳请陛下另择贤明..."
"好个'另择贤明'!"皇帝猛地睁眼,目光如电扫向周治,"你可知他们属意谁?"
周治垂首不语。答案显而易见——柳家暗中扶持的九皇子周谦,那个年仅十二岁、生母早逝的傀儡。
"传旨。"皇帝突然起身,"今日大朝,议立储君!"
当朝阳完全升起时,太和殿前已乌压压跪满文武百官。周治站在御阶下首,余光瞥见柳元宗雪白的胡子在风中抖动,而九皇子周谦则被刻意安排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朕今日要定两件事。"皇帝的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其一,水师建制;其二,储位归属。"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陛下明鉴,倭寇猖獗,确需加强海防。然靖海侯所请战船规制远超祖制,恐劳民伤财..."
"李大人此言差矣。"苏婉清之父苏明远突然开口。这位新任户部侍郎指着殿外陈列的倭寇战利品,"若非'海晏号'及时回援,泉州港早已化为焦土。老臣核算过,一艘战船造价不过五万两,而倭寇去年劫掠损失就达..."
"够了!"皇帝一拍龙案,"传靖海侯进殿!"
殿门轰然洞开。晨光中,周恒风尘仆仆的身影踏着铁甲铿锵声而来。他右臂吊着绷带,额角还带着未愈的伤疤,腰间却挂着那枚先帝赐予周临渊的"摄政王印"。
"臣,参见陛下。"周恒单膝跪地,甲胄与金砖相撞的声响震得满朝寂静。
皇帝凝视他许久,突然问道:"你当真不愿继位?"
"臣志在四海,不在庙堂。"周恒抬头,目光清澈如泉,"但臣愿以余生辅佐明君,护我大周海晏河清。"
柳元宗突然冷笑:"好个冠冕堂皇!老臣敢问,靖海侯在爪哇收编的三千骁骑旧部,如今驻扎何处?"
这话如同冷水入油锅。周治看见几位武将已经按上刀柄,而文官队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在琉球前线。"周恒平静作答,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这是倭寇最新布防。若无旧部死士潜入敌营,我朝水师至少要折损半数战船才能获取。"
海图在御案上铺开,上面标注的红点触目惊心——倭寇竟已在沿海设下三十六处据点!
"至于这个..."周恒突然解下摄政王印高举过头,"臣请归还陛下。先父遗志,臣已用另一种方式继承。"
皇帝没有接印,反而看向周治:"你怎么想?"
全殿目光霎时聚来。周治深吸一口气,走到周恒身旁跪下:"儿臣以为,大周需要海陆并重。皇兄擅海事,儿臣愿学;儿臣通政事,皇兄可辅。如此..."
"荒唐!"柳元宗厉声打断,"储君乃国本,岂能儿戏!"
"那柳相以为该如何?"皇帝突然发问,手指轻叩龙案,"立九皇子?然后由你柳家继续把持朝政?继续私通倭寇?继续贩卖官盐?"
一连三问如雷霆炸响。柳元宗踉跄后退,撞翻了香炉。灰烬飞扬中,侍卫已押上一串人犯——正是江南织造案中抓获的柳家死士!
"陛下明鉴!"柳元宗突然跪地痛哭,"老臣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朕早该看清。"皇帝冷笑,从袖中甩出一叠密信,"永昌十三年,你与倭寇约定平分海疆;永昌十五年,你指使柳如萱毒杀宁嫔之父;上月,你派人炸毁泉州船坞...还要朕继续念吗?"
周治震惊地看向周恒,后者微不可察地点头。原来这三个月,皇兄不仅在筹建水师,更在暗中收集柳家罪证!
"来人!"皇帝起身,"柳元宗欺君罔上,通敌叛国,即刻押赴刑部大牢!柳氏一族..."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柳元宗突然从袖中掏出个瓷瓶砸在地上,浓烟瞬间弥漫大殿!混乱中,周治听见利刃破空之声——
"皇兄小心!"
他扑向周恒,却见一道白影更快。苏婉清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手中火铳喷出火光。"砰"的一声,柳元宗胸口绽开血花,手中淬毒的匕首当啷落地。
烟雾散去,只见老丞相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眼仍不甘地瞪着穹顶。皇帝面无表情地挥手:"拖下去。其余柳党,交由三司会审。"
待侍卫清理完大殿,朝阳已升至飞檐。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今日起,周治入主东宫。周恒总领水师,加封...海疆都督。"
这前所未有的封号引得朝臣骚动。按祖制,亲王不得掌兵,但"海疆都督"却巧妙绕过了限制——它既非朝官也非军职,而是专为海事设立的特衔。
"退朝。"皇帝转身前深深看了两兄弟一眼,"三日后祭天册封,不得有误。"
人群散去后,周治才发现周恒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无碍。"周恒摆手,从怀中取出个锡匣,"这是爪哇旧部找到的,你收好。"
匣中是半块烧焦的虎符,与周治手中那块正好能拼合。更令人心惊的是,符身刻着的小字:"若有不测,凭此调骁骑营"——这分明是周临渊留给儿子的最后保障!
"皇兄..."
"带着它去祭天。"周恒按住他肩膀,"柳家虽倒,暗处的敌人还在。"
三日后,圜丘坛。
祭天的青烟直上九霄,周治身着杏黄礼服,在礼官唱赞中一步步走向高台。当他接过玉圭转身时,突然发现观礼人群中闪过几道寒光——
"护驾!"
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周恒飞身将弟弟扑倒,同时吹响胸前骨哨。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从地底传来,圜丘坛四周突然升起铁板,将兄弟二人护在其中!
"是柳如萱!"周治从缝隙中看见个白发老妪站在远处车顶,手中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就在铁板即将被震裂时,大地突然震颤——三百铁骑如神兵天降,玄甲上皆刻剑形徽记!
"骁骑营救驾来迟!"
为首的赵破虏一刀斩断车辕,柳如萱踉跄跌落。老妇人在尘土中抬头,正对上从铁板后走出的周治。当她看清少年腰间悬挂的完整虎符时,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临渊...你终究..."她嘶吼着咬破毒囊,却在咽气前被周恒捏住下巴。
"想死?"周恒冷笑,将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宁嫔娘娘特制的解毒丸,滋味如何?"
柳如萱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突然挣扎着指向祭坛后的松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周治顺指望去,隐约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竟是九皇子周谦的贴身太监!
"留活口!"周恒急喝,却见那太监已经软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当夜,东宫。
周治摩挲着虎符上的铭文,听周恒讲述最后的真相:"柳如萱不是主谋。她背后还有人,一个连柳元宗都不知道的存在..."
"九弟?"周治难以置信,"他才十二岁!"
"未必是他。"周恒摇头,"但今日那太监袖中搜出的密信,用的是..."他蘸着茶水在案上写下两个字。
周治倒吸冷气。那字迹竟与父皇批阅奏折的朱批有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