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穿透边关凛冽的寒风,雁门关外的军营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周恒站在军需仓前,指尖抚过麻袋上干涸的血迹。三日前那场"匪患"的痕迹犹在——本该装满新粮的仓库里,此刻只剩下掺着沙石的陈米,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王爷,查清楚了。"赵破虏带着一身寒气走来,胡须上结着冰碴,"押粮队全军覆没不假,但蹊跷的是..."他递上半截断裂的箭矢,"这是边军专用的破甲箭。"
周恒接过箭杆,在火把下仔细端详。箭尾的羽毛被刻意修剪过,但木质纹理和漆色分明是军械监特供。更蹊跷的是,箭镞上残留的绿色锈迹,与他在徐州漕运案中见过的毒药如出一辙。
"去请萧将军。"
镇守雁门二十年的老将萧震来得很快。这位鬓发斑白的将军看到断箭时,布满老茧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确是军中之物,但..."他欲言又止地望向粮仓方向。
"将军但说无妨。"周恒示意亲卫退下。
"老臣上月就呈报过粮饷异常。"萧震从怀中掏出本账册,"兵部拨来的军粮,实际到手的不足七成。"
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过去半年,雁门关应得军粮三十万石,实收二十一万,差额全被记为"路途损耗"。但最令周恒心惊的是最后一页的批注——"准北疆大营调用",落款赫然是兵部尚书林晟的门生,现任粮道督办刘焕!
"北疆大营?"周恒眉头紧锁。那里是德妃父亲赵老将军的驻地,而德妃之子二皇子周勇,正是柳家最大的政敌。
"王爷明鉴。"萧震突然压低声音,"老臣怀疑有人要挑起边军与北疆军的矛盾。"
晨光微露时,周恒的临时军帐外已经跪了十几个粮官。为首的刘焕虽然额头贴地,后背却挺得笔直:"下官冤枉!调粮手令是兵部下的,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周恒打断他,"只是忘了查验印信真伪?"他甩出一叠文书,"这些调令上的兵部大印,边缘缺角与真印分毫不差,但印泥用的是江南朱砂——而真印用的是川西辰砂!"
刘焕面如土色。这个细节连兵部老吏都未必知晓,逍遥王竟如数家珍!他当然不知道,周恒前世在博物馆工作时,曾专门研究过古代印鉴防伪技术。
"拖下去。"周恒摆手,"另外,传令彻查所有经手过这批军粮的人。"
"王爷!"刘焕突然挣扎起来,"下官愿戴罪立功!那批粮食其实..."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刘焕咽喉。周恒猛地拔剑出鞘,却只看到个黑影消失在粮垛后,身形快得不似常人。
"柳忠!"赵破虏惊呼。这个阴魂不散的柳家死士,竟敢在千军万马中行凶!
军医查验尸体时,从刘焕怀中摸出半张烧焦的纸条。周恒小心展开,上面依稀可见"北疆...火药...栽赃"等字样,落款处半个"林"字已被血浸透。
"备马,我要去北疆大营。"
"太危险了!"萧震急道,"赵老将军脾气火爆,若误会王爷是来问罪的..."
"所以才要快。"周恒取出虎符,"传令火龙卫,换上商队服饰先行。"
北疆的风比雁门更烈。周恒的马车刚过黑水河,就被一队铁骑团团围住。为首的年轻将领银甲红袍,正是二皇子周勇!
"大皇兄好雅兴。"周勇冷笑,"不在泉州享福,跑这苦寒之地作甚?"
周恒掀开车帘,故意露出半袋发霉的军粮:"二弟可知,边军吃的就是这种粮食?"
周勇脸色骤变。他抓起一把米细看,突然暴喝:"来人!把粮仓给本王围了!"
北疆大营的粮仓比雁门更触目惊心。本该存放火药的西仓堆满了霉变的粮食,而东仓的火药桶里,装的竟是掺了沙土的陈粮!
"好一招移花接木。"周恒踢翻一个火药桶,"若边军缺粮生变,北疆军火药受潮失效..."
"柳家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周勇一拳砸在粮袋上,震起一片粉尘。这位以勇武著称的皇子突然单膝跪地:"皇兄,臣弟错怪你了。"
周恒扶起弟弟,心中却无半点喜悦。柳家这步棋太毒——既要除掉他这个逍遥王,又要挑起皇子间的兵戎相见,最终渔翁得利的,只能是躲在暗处的林党余孽!
当夜,北疆大营的中军帐灯火通明。周恒与周勇对着沙盘推演各种可能。突然,亲卫慌张来报:"王爷!雁门急报!"
信是萧震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粮仓起火,疑为柳党灭口。刘焕临终言,林相私铸虎符..."
周恒猛地站起。私铸虎符是诛九族的大罪,林晟竟敢如此猖狂?他刚要下令回师,帐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保护王爷!"
赵破虏的吼声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周恒拔剑挑开帐帘,只见营寨四处火起,箭雨从黑暗中倾泻而下。更可怕的是,来袭者竟穿着边军与北疆军两种制服,分明是要坐实两军内讧的假象!
"二弟!你带人守东门!"周恒厉喝,"我去会会这些'边军'!"
混战中,周恒故意放跑几个"溃兵",暗中命火龙卫尾随。这招引蛇出洞果然奏效——溃兵们径直逃往三十里外的黑松林,那里藏着支百余人的精锐,为首的正是失踪多日的柳忠!
"王爷神机妙算。"苏婉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她女扮男装,腰间却配着把精巧的火铳,"听雨阁已经摸清他们的据点。"
周恒点头。自从组建听雨阁,这张情报网越来越显示出它的价值。他接过苏婉清递来的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柳忠这半年的行踪——从徐州漕运到泉州瘟疫,再到如今的边军粮案,处处都有这个跛足死士的影子。
"还有更蹊跷的。"苏婉清压低声音,"柳忠每月十五都会去一个地方——祁连山下的废弃铁矿。"
周恒眼神一凛。祁连山铁矿早在十年前就已枯竭,柳忠去那里做什么?联想到刘焕临终提到的"私铸虎符",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传令,即刻拔营去祁连山!"
祁连山脚下的景象超出所有人想象。看似废弃的矿洞深处,竟藏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数十名工匠正在铸造兵器,而监工的赫然是林晟的侄子林茂!
"果然如此..."周恒从暗处观察着那些形制特殊的兵器。它们与朝廷制式略有不同,刀柄处都刻着浪里蛇纹——正是海蛟帮的标记!
"王爷,看那个。"赵破虏指向角落的熔炉。
炉中正在浇铸的,竟是缩小版的虎符!虽然工艺粗糙,但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更惊人的是,旁边木箱里堆满了已经完工的"虎符",数量足有上百枚!
"好个林晟。"周恒冷笑,"这是要仿制调兵信物,为造反做准备。"
"现在怎么办?"苏婉清问,"直接拿下?"
周恒摇头。林茂不过是个小卒,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在京城逍遥。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海晏商行"特制炭笔,在矿洞石壁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这是他与松赞干布约定的密记,代表"急需支援"。
三日后,一支吐蕃商队"偶然"发现了这个地下工坊。冲突中,林茂被生擒,而闻讯赶来的边军"恰好"截获了吐蕃人准备运走的"赃物"——整整十箱伪造的虎符!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皇帝连夜召集群臣,当庭拿下林晟。老奸巨猾的权臣起初还狡辩,直到周恒呈上从祁连山带回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次私运军械的数量和路线,甚至标注了收买边关守将的银两数目!
"陛下!"林晟突然狂笑,"老臣所为,不过是为大周清除隐患!"他猛地撕开朝服,露出胸前狰狞的伤疤,"先帝在时,就说过周恒此子..."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林晟咽喉。周恒回头,只见柳忠站在殿外廊柱间,手中劲弩还冒着青烟。侍卫们一拥而上时,这个跛足死士竟咬碎齿间毒囊,顷刻间气绝身亡。
"拖下去。"皇帝的声音疲惫不堪,"林氏一族...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