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笔趣阁无弹窗 > 第99章 王府开阁宴
  腊月廿三的雪,下得悄无声息。
  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披了厚厚的白氅,朱漆大门上贴着的门神秦琼尉迟恭,金甲被雪水晕开,顺着画中人的刀锋往下淌,像两道浑浊的泪。寅时刚过,角门便开了条缝,几辆蒙着青布的骡车鱼贯而入,轮子在压实的新雪上碾出深褐的辙印。车帘掀开,卸下的不是珍馐美酒,而是裹着油布的长条铁箱,箱角凝结着冰凌,散发着淡淡的硝石与海腥混合的气息。
  “轻些!炮机簧片冻脆了!”陆九压着嗓子低吼,赤手去抬一只滑落的铁箱,指尖瞬间被冻铁粘去一层皮,血珠刚渗出就凝成了红冰碴。他身后,林微指挥着工匠将最后几箱滑轨炮部件抬进西跨院临时改装的暖库,蒸汽从地火龙铁栅里嘶嘶冒出,融化了石板上的积雪,又被冻成薄冰。
  正堂暖阁里,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燥。鎏金熏笼吞吐着苏合香的暖烟,紫檀大案上,一只金丝楠木海船模型正被周恒缓缓推过铺开的巨幅南洋海图。船首昂然劈开绘满朱砂标记的海盗黑帆,直指图角一片空白海域——马六甲。
  “王爷,”严世卿的声音在暖香里显得格外干涩,他枯瘦的手指停在麻六甲海峡的位置,“佛郎机人阿尔瓦雷斯前日抵京,递了国书,愿助王师清剿南洋海盗……所求者,麻六甲港三成泊位,及香料专营之权。”他抬眼,目光扫过案角那卷新誊写的《海贸法典》,“其使团已至驿馆,听闻……今夜欲携礼赴宴。”
  暖阁死寂,只有熏笼炭火噼啪轻响。海船模型的硬木龙骨压在麻六甲的位置,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周恒指尖拂过船尾新装的滑轨炮微缩模型,冰凉的黄铜炮管触感刺骨。
  “三成泊位?”苏婉清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她端着药盏走近,素白衣袖拂过案上佛郎机人早先“献”上的火铳图样,“麻六甲水道最窄处不足百丈,三成泊位,足以扼住半条海峡的咽喉。”她将药盏置于周恒手边,目光落在海图空白处,“阿尔瓦雷斯要的不是泊位,是锁住我大周海船东出的钥匙。”
  珠帘微动,严素秋闪身进来,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手中捏着一卷湿漉漉的《格物商经》南洋版。“王爷!书肆刚截下的!佛郎机人加印的‘特刊’!”她将书卷摊开,拉丁文与汉文对照的版面上,头版赫然是青霉药方详解,却在最末页夹了一幅小图——马六甲港详图!图上佛郎机舰队泊位竟用朱砂圈出,正卡在狭窄水道最要害处!
  “锁喉之钥……”周恒端起药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寒意,“那就看看,今夜他带来的是钥匙,还是绞索。”
  戌时的更鼓穿透雪幕。王府正厅灯火通明,八盏琉璃宫灯将宴席照得亮如白昼。主位空悬——周恒称病未至。苏婉清一身素锦,髻簪白玉,代为主宴。左首严世卿正襟危坐,右首空位留给佛郎机使臣。下首两溜紫檀案后,坐着神色各异的六部重臣与几位宗室亲王,目光不时瞟向厅外。
  脚步橐橐,裹挟着风雪寒气。阿尔瓦雷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厅门,猩红天鹅绒斗篷上金线刺绣的帆船纹样在灯下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两名随员,一人捧着镶嵌宝石的乌木长匣,另一人却是个裹在厚厚皮裘里的佝偻身影,只露出一双浑浊的蓝眼睛。
  “总督阁下安好。”苏婉清起身颔首,声音清泠如碎玉。
  阿尔瓦雷斯抚胸欠身,目光扫过主位空椅,金丝眼镜后的蓝瞳掠过一丝精芒:“听闻周相贵体欠安?鄙人深表遗憾。特携我佛朗机国主所赐圣物——‘七海权杖’!”他挥手,随员打开乌木长匣。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匣中是一柄通体由整块蓝宝石雕琢的权杖,杖首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金色珍珠,光晕流转,似将整个海洋的波光都凝于其中!
  “权杖所至,七海宾服!”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带着蛊惑,“此珠,乃南洋万里海疆下所蕴育的‘海神之瞳’!权杖献与周相,愿大周王师执此瞳,洞悉万里海波,荡平诸寇!”他话语慷慨激昂,眼神却如钩子般攫住苏婉清的脸。
  珠光流转,映着苏婉清眼底的冰霜。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总督阁下美意,待王爷痊愈,必亲呈御览。只是不知,”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向那裹在皮裘里的佝偻身影,“这位是?”
  阿尔瓦雷斯笑容不变:“此乃我佛朗机皇家海图院掌印官,保罗修士。通晓南洋水文,特为助剿海盗而来。”
  保罗修士颤巍巍上前,枯爪般的手从皮裘下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缓缓展开。一股浓烈的霉味与海腥瞬间压过了苏合暖香!羊皮上墨迹斑驳,绘制的正是马六甲海域详图!比严素秋截获的那份更为精细,暗礁、洋流、季风信期,标注如蚁!图角一处隐秘港湾旁,赫然用朱砂画着一面狰狞的骷髅黑帆!
  “此乃海盗王‘黑鲛’老巢!”阿尔瓦雷斯声音陡然拔高,“我军探得确切,其积年劫掠之财货,尽藏此湾!”
  厅内死寂!兵部尚书猛地站起,带翻了酒盏!宗室亲王们盯着那骷髅帆,呼吸粗重!马六甲!堆积如山的香料!黄金!佛郎机人竟将海盗王的宝藏和盘托出?!
  苏婉清的目光却钉在保罗修士展开海图的枯手上——那手背上几点深褐色斑痕,像极了陈尸溃烂的脓疮!她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酒盏:“保罗修士远来辛苦。此乃王府秘制暖身药酒,请。”
  一只青瓷酒盅被侍女奉至保罗面前。修士浑浊的蓝眼盯着琥珀色的酒液,枯爪迟疑地端起,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硫磺与草药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手腕微颤,几滴酒液洒在展开的羊皮海图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修士?”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保罗喉结滚动,枯爪猛地将酒盅凑到唇边,闭眼灌下!酒液入喉,他佝偻的身体骤然绷紧,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浑浊的老眼瞬间布满血丝!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沫,身体如风中残叶般摇晃。
  “修士!”阿尔瓦雷斯变色,上前欲扶。
  “不妨事。”苏婉清的声音平静无波,“药酒性烈,修士久居海上,湿寒入骨,一时冲激罢了。”她目光扫过羊皮海图上那滩酒渍晕开的地方——湿痕边缘,几点深褐色正从羊皮纤维深处隐隐渗出,如同干涸的血迹重新活了过来!
  保罗的咳嗽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喘息,他猛地抬头,浑浊蓝眼死死盯住苏婉清,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怨毒!阿尔瓦雷斯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淬毒的冰棱刺向珠帘之后。
  “夫人好手段。”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刀。
  暖阁珠帘轻响。周恒披着玄狐大氅缓步走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在琉璃灯下亮得慑人。
  “不及总督阁下。”周恒声音微哑,目光落在保罗手背的褐斑与海图酒渍上,“千里送‘海图’,又附赠一位‘染了麻风’的海图掌印官……这份厚礼,本王消受不起。”
  “麻风”二字如惊雷炸厅!满座悚然!兵部尚书连退数步撞翻屏风!阿尔瓦雷斯扶着保罗的手猛地一紧,修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爪死死抠住总督的猩红斗篷,留下几道肮脏的抓痕!
  “周相慎言!”阿尔瓦雷斯面沉如水,“保罗修士乃我王庭……”
  “贵国国主的诚意,”周恒打断,指尖拂过案上那柄流光溢彩的“七海权杖”,蓝宝石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就是让一个麻风病人,带着一张用尸水浸泡、混了溃烂海匪脓血绘制的‘藏宝图’,来助我大周平寇?”他猛地抓起权杖,杖首金珠狠狠砸在羊皮海图的骷髅黑帆上!“这‘海神之瞳’——”金珠撞击羊皮,发出沉闷的钝响,“照见的究竟是万里海疆,还是你佛朗机舰队藏在海盗巢穴后面的刀?!”
  权杖砸落处,被酒液和“尸水”浸透的羊皮应声撕裂!一道隐藏的夹层在撕裂处显露出来——里面竟是一张更小、更旧的鞣制人皮!上面用黑血勾勒着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