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的甲板上,死寂如坟。
林微扶着舱壁,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踉跄地爬上舷梯。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笼罩在船上的那股腐烂气息。她眯起眼睛,望向那艘越来越近的杏林旗福船——船身比想象中更小,吃水却极深,显然满载着某种沉重的货物。
"是王妃的'青囊号'!"瞭望台上的水兵声音嘶哑,"但……船速不对!"
林微心头一紧。确实,那艘船行进的方式古怪至极:不是顺风疾驰,也不是逆风抢行,而是以一种近乎僵硬的直线轨迹,笔直地切向"破浪号"的右舷。更诡异的是,船上不见半个操帆的水手,只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在船舷边机械地重复着某种动作。
"戒备!"林微本能地嘶吼出声,却因为喉咙干裂而变成一声破碎的咳嗽。她强撑着举起右手,"弩炮准备——"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青囊号"方向传来。那艘船在距离"破浪号"不足百丈处突然转向,船身剧烈倾斜,露出侧面一排黑洞洞的——
"炮口?!"林微瞳孔骤缩。
但那些黑洞并非火炮。随着"青囊号"的倾斜,数十个密封的铜罐从船舷滚落,噗通噗通砸进海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铜罐入水后立刻裂开,释放出大量暗绿色的粉末。粉末遇水即溶,在海面上扩散成一片诡异的荧光绿晕,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向"破浪号"漂来。
"毒!是毒粉!"甲板上一片混乱,水兵们惊恐后退。
林微却死死盯着那片绿晕。不对,这不是攻击……绿晕扩散的轨迹太过规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精准地环绕"破浪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更奇怪的是,绿晕范围内的海水竟然开始变色——从浑浊的灰绿逐渐澄清,最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净水药粉。"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微猛地回头。苏婉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一袭素白麻布罩袍,脸上蒙着浸过药液的细纱,只露出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她手中捧着一个敞开的紫檀木匣,匣内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液体颜色各异。
"王……王妃?!"林微喉头发紧,"您怎么上船的?"
"你们的舷梯放下来一刻钟了。"苏婉清淡淡道,目光扫过林微青黑的肩伤,"石箭伤?"
林微这才注意到,一艘小艇不知何时已经系在"破浪号"侧舷。艇上除了两名同样蒙面的医士外,还堆满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箱笼。
苏婉清不等回答,已经走向甲板中央。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混乱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她停在那个最先发病的水兵尸体旁——尸体已经用麻布覆盖,但依然能看出轮廓在诡异地肿胀。
"掀开。"苏婉清命令道。
麻布揭开,一股浓烈的腐臭瞬间爆发。尸体的面部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嘴唇完全溃烂,露出森白的牙齿。最骇人的是,他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甲板上响起一片干呕声。
苏婉清却面不改色,从木匣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将几滴琥珀色液体滴在尸体裸露的手臂上。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竟然发出"嗤"的轻响,冒出几缕白烟。更恐怖的是,皮肤下那些蠕动的物质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在皮下鼓起一个个小包,又迅速瘪下去。
"不是瘟疫。"苏婉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虫。"
她转向林微:"你们登陆后,有人接触过什么特殊植物?或者饮用了当地水源?"
林微脑中闪过那个在森林边缘突然呕吐的水兵——他确实俯身喝过一条小溪的水!她急忙点头。
苏婉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有人,立刻脱掉登陆时穿过的衣物,集中焚烧。接触过当地水土的人单独隔离。"她转向随行的医士,"准备'雷公藤'和'雄黄酒'药浴,所有人必须浸泡半个时辰。"
命令迅速执行。很快,甲板上架起了巨大的木桶,里面翻滚着刺鼻的深褐色药汤。水兵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踏入沸腾般的药液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微被安排在最后。她看着苏婉清亲自检查每一个人的眼睑、舌苔和指甲,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验伤的老兵。那些被发现异常的人被立刻带到下层舱室,那里已经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医坊。
"王妃,"林微终于忍不住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们会……"
"我不知道。"苏婉清打断她,手中银针精准地刺入一名水兵手臂上的肿块,挑出一条细如发丝的红色线虫,"但郑和手札里提过,新洲东岸有种'血线虫',微不可见,能通过伤口和水源侵入人体,在脏腑内繁殖。症状与瘟疫极似,但传播更快。"
她将虫子放入琉璃瓶,又滴入几滴药液,虫子立刻剧烈扭动起来:"你们登陆的消息三天前由信鸽传到马六甲。我看了登陆点的星图标示,与郑和记载的虫巢区域重合。"
林微心头一震。三天前?那岂不是说……苏婉清是在接到消息的当天就启程了?从马六甲到这里,即使是顺风也要十日航程!她是怎么做到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苏婉清指了指那艘古怪的"青囊号":"改进了帆索系统,借用了一些西洲快船的设计。代价是船员必须全程在固定位置操帆,无法休息。"她顿了顿,"死了六个桨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林微后颈寒毛直竖。她突然意识到,那艘船上机械重复动作的身影,恐怕是被药物强行激发体力、透支生命的死士!
药浴轮到林微。她咬牙踏入滚烫的药液,剧痛瞬间从肩伤蔓延到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刮她的骨头。她死死抓住木桶边缘,指节发白。
苏婉清站在桶边,手中银针闪烁着冷光:"忍住了。"
针尖刺入伤口的刹那,林微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能感觉到针尖在血肉中搅动,挑出什么东西。当银针拔出时,针尖上缠着几条细长的、半透明的线状物,还在不停扭动。
"虫卵。"苏婉清将虫子浸入药液,"已经在你血液里孵化了。"
林微一阵恶寒。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伤口会溃烂得那么快——那些虫子正在她体内啃食!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破浪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医疗工坊。苏婉清几乎走遍了每一个角落,从底舱的压舱水到厨房的储水桶,从每个船员的床铺到武器架上的弩箭,没有一处逃过她的检查。凡是可能藏匿虫卵的地方,都被泼洒了特制的药粉。
到了第二天傍晚,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二十七人,但新发病例终于开始减少。林微的高烧退了,肩伤处的青黑色渐渐消退。她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甲板,看到苏婉清独自站在船艏,望着那片夺去多条生命的墨绿色海岸线。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王妃,"林微轻声道,"谢谢您。"
苏婉清没有回头:"不必。你们是第一批活着带回新洲详细海图的船员,价值远高于一艘医疗船。"
林微握紧了拳头:"我们……还能继续探索吗?"
"能。"苏婉清终于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林微从未见过的光芒,"但下次,你们会带上我特制的净水药丸、驱虫香囊,和一份详细的危险区域标记图。"她指向那片幽暗的森林,"郑和手札里还提到,在那片林子深处,有一种通体碧绿、叶片呈星形的草药,捣碎后的汁液能瞬间杀死血线虫。"
林微瞪大眼睛:"那您为什么不——"
"因为手札没记载具体位置。"苏婉清打断她,"需要有人活着走进去,找到它,带回来。"她直视林微的眼睛,"你敢再去一次吗?"
海风突然变得凛冽。林微望向那片吞噬了同伴的丛林,喉头发紧。但当她看向苏婉清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时,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敢。"她听见自己说。
苏婉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