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将大西洋的波涛染成一片沉郁的钢蓝。"破浪号"巨大的船身切开墨色的浪涌，龙骨深处传来沉闷的呻吟。林微站在湿滑的艉楼甲板上，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黄铜栏杆。右舷方向，三艘修长如刀锋的西式帆船正以惊人的速度切入她的航线，船艏劈开的白色浪花如同猛兽咧开的獠牙。
"左满舵！抢上风！"林微的吼声被海风撕碎。
舵轮疯狂转动，沉重的"破浪号"如同被激怒的巨鲸，笨拙地扭动身躯。但太迟了。那三艘快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利用轻巧的船体和三角软帆的灵活，一个漂亮的穿插，硬生生卡在了"破浪号"与海岸线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船舷炮窗后晃动的黑影，以及主桅顶端猎猎飘扬的旗帜——猩红的底色上，一只狰狞的金色狮鹫。
"英吉利私掠船！"大副的声音带着颤音，"还有佛郎机的'圣十字'旗！中间那艘挂着双头鹰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船！"
林微的指甲几乎嵌进黄铜里。西洲！他们终究还是被这群嗅着黄金味而来的豺狼盯上了。自从"破浪号"在里斯本港短暂停靠补给，并展示了少量新洲的奇异兽皮和色彩斑斓的鸟羽后，贪婪的目光就如影随形。
"升公会旗！发旗语：大周海商公会所属，执行和平贸易航行，请勿阻挠！"林微咬牙下令。
一面巨大的靛蓝色旗帜在主桅顶端升起，中央用金线绣着交错的船锚与算盘图案。旗手迅速打出旗语。
回应她的，是对面中间那艘神圣罗马帝国快船船艏甲板上竖起的一根长杆。杆顶，一具被剥光了衣服、浑身布满鞭痕和焦黑烙铁印记的尸体，在海风中轻轻晃荡。尸体胸前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正是海商公会的锚算标志！
"是'海鹞三号'的陈把头！"瞭望手失声惊叫，"他上个月带小队去汉堡谈木材生意……"
林微的胃部一阵痉挛。陈把头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的狰狞。示众的尸体，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他们要求我们落帆，接受登船检查。"旗手的声音干涩，"说我们……走私违禁品，窝藏海盗。"
"放屁！"二副怒骂，"这群披着执照的海盗！"
话音未落，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炮袭！规避！"林微嘶吼。
"破浪号"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右侧倾斜！几乎同时，三团炽热的火球擦着左舷船舷呼啸而过，狠狠砸在后方海面上，炸起三道浑浊的水柱！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没有命中，但这是警告射击。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炮手脸上残忍的狞笑。
"王爷说过，西洲的海，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林微的声音冷得像冰，"亮牙吧。"
"呜——呜——"凄厉的战斗号角在"破浪号"上响起。沉重的炮门被从内部撞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苏醒的眼睛，缓缓推出舷窗。与西洲船只细长的加农炮不同，"破浪号"侧舷的滑轨重炮炮管更短更粗，炮口仰角也更高。
"装填开花弹！标尺三百！目标——领舰桅杆！"林微的指令清晰如刀。
甲板下传来沉重的弹丸滚动声和火药倾泻的沙沙声。炮手们赤裸的上身沁满汗珠，在昏暗的炮舱里如同镀了一层油。引信被小心地插入涂满油脂的炮弹尾孔。
"稳住……稳住……"林微的目光死死锁定那艘悬挂神圣罗马帝国旗帜的快船。它在浪涛中起伏，主桅顶端的双头鹰旗帜如同挑衅的巴掌。
"放！"
轰！轰！轰！
"破浪号"左舷猛地喷吐出数条炽热的火舌！沉重的后坐力让巨大的船身都为之震颤！不同于西洲火炮尖锐的呼啸，滑轨重炮的怒吼低沉而浑厚，如同大地深处的闷雷。
炮弹划着高抛的弧线，越过不足百丈的海面，狠狠砸向目标！
没有期待中的桅杆断裂。大部分炮弹落点偏后，在目标船尾附近的海面炸开，激起大片水花。只有一发炮弹鬼使神差地命中了目标船的主帆下缘！
"嗤啦——！"
坚韧的亚麻帆布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破碎的帆布瞬间被狂风卷起，如同垂死的巨鸟翅膀，疯狂抽打着桅杆和索具！那艘快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一滞，船身在海浪中剧烈地摇摆起来，甲板上传来一片惊慌的呼喊。
"好！"二副兴奋地挥拳。
林微脸上却无半分喜色。滑轨炮射速慢，精度在这种颠簸的海况下更是难以保证。刚才那一发命中，运气成分太大。而对方……
"规避！右满舵！"她厉声尖叫。
尖锐的呼啸声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来自左右两翼的英吉利和佛郎机快船！数十发链弹和葡萄弹如同死亡的蜂群，铺天盖地罩向因开炮而暂时失去机动的"破浪号"！
链弹旋转着，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狠狠抽打在"破浪号"高耸的艉楼和主桅索具上！木屑、碎帆、断裂的绳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一颗葡萄弹擦着林微的头顶飞过，灼热的气流掀飞了她的船形帽，在黄铜栏杆上撞出一溜火星！
"呃啊！"惨叫声从主桅瞭望台传来。瞭望手被飞溅的木刺击中，惨叫着从十几丈高的地方栽落，噗通一声砸在甲板上，鲜血和脑浆瞬间染红了一片。
"抢救帆索！灭火！"林微抹去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嘶声力竭。船速在下降，失去部分风帆的"破浪号"如同被拔掉牙齿的老虎。
三艘敌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利用速度优势迅速完成包抄。英吉利船卡住船头，佛郎机船堵住去路，那艘受损的神罗船则阴险地切向"破浪号"脆弱的船尾。
"他们要接舷！"大副的声音带着绝望。对方甲板上，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手持弯刀、火枪和登船钩的亡命之徒，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林微的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甲板，扫过水兵们惊惶却依旧紧握武器的脸，最后落在船艉楼顶部那门被油布覆盖的奇特装置上——那是陆九在"破浪号"离港前，亲自带人安装的"秘密武器"，一个结合了佛郎机旋膛炮原理和格物院最新火药配方的怪胎。
"没时间了！"林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二副！带人死守左舷！大副！跟我上艉楼！掀开那玩意儿！"
她转身冲向艉楼旋梯，脚步在沾满鲜血和碎木的甲板上打滑。身后传来火枪的爆鸣、刀剑的碰撞和垂死的惨嚎——接舷战开始了！
艉楼顶部平台。覆盖装置的厚重油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下面一个造型古怪的青铜"怪物"。它有着类似佛郎机炮的子母铳结构，但炮管更长，内壁闪烁着新式镗床加工后特有的螺旋状膛线光泽。炮身被复杂的齿轮和滑轨固定在基座上，炮口却并非指向海面，而是斜斜指向天空！
"装填'火鸦箭'！最大仰角！"林微扑到基座旁，飞快地旋转着几个黄铜调节轮。她记得陆九的演示——这东西根本不是用来打船的！
炮手手忙脚乱地将一根手臂粗细、尾部装着巨大稳定翼的钢箭塞入后膛，又将一个特制的、装满了颗粒状黑火药的子铳推入炮腹。引信被点燃，嗤嗤作响。
"目标！敌舰队形中央上空！"林微嘶吼，猛地扳下击发杆！
轰！！！
一声远比侧舷重炮更尖锐、更刺耳的爆鸣炸响！炮口喷出的烈焰不是常见的橘红，而是诡异的青白色！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艉楼都剧烈一震！那支"火鸦箭"如同被激怒的毒蜂，带着刺耳的尖啸，沿着螺旋膛线赋予的高速旋转，直刺铅灰色的云层！
三艘敌船上爆发出一阵哄笑。打鸟吗？这准头偏到天上去了！
然而，笑声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比雷霆更震撼的爆炸，在英吉利船与佛郎机船之间的半空中猛然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一团急剧膨胀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烟雾！烟雾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海面，如同凭空出现的一片死亡之云，将三艘敌船的前半截船身完全吞没！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