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笔趣阁无弹窗 > 第114章 学院桃李盛
  源自周恒咳在波斯绒毯边缘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蜿蜒扭曲,如同一条垂死的朱砂蛇,在御前深紫色的蟒袍映衬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生命流逝感。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死死钉在那刺目的猩红之上。佛郎机大使吉哈诺眼中剩余的傲慢瞬间冻结,转而化为一种错愕与隐秘的兴奋交织的复杂神色,仿佛嗅到了猎物虚弱的血腥;英吉利勋爵霍华德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如同在重新评估棋盘上关键棋子的分量;荷兰代表范·奥兰治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商人面对未知风险的惊疑不定。阁臣们更是面无人色,垂首屏息,殿内落针可闻,唯有周恒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呛咳声,在死寂中回荡,每一声都敲打着帝国权力中枢最敏感的神经。
  在这诡异的僵持中心,苏婉清的动作却如同冰封湖面上唯一的涟漪,流畅、精准、纹丝不乱。她深紫色的宫装袖口滑出一排七寸长的银针,寒芒在宫灯下凝成一线。指间捻起三枚,快如闪电般刺向周恒颈后风池、大椎,以及腕间内关穴!针入无声,唯见周恒剧烈起伏的胸膛微不可察地一顿,那撕心裂肺的呛咳竟奇迹般地、强行被扼住了咽喉,只余下喉间压抑的、破碎的嘶鸣。
  她的另一只手并未停下,指尖搭在周恒腕脉上,指腹感受着那急促滑数、却又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的搏动。侍女早已伶俐地奉上备好的药匣。苏婉清看也不看,素手翻飞,几枚色泽乌润的川贝母碎粒、一片薄如蝉翼的老山参切片,直接送入周恒口中含住。随即又从匣中取出一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清冽、仿佛凝聚了雪岭松针精华的气息瞬间弥散开来,冲淡了殿内弥漫的药味与血腥。她小心倾倒出三滴极粘稠的琥珀色液体,点在周恒舌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周恒急促的喘息终于缓缓平复下去,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靠在轮椅背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额角渗出的虚汗。他疲惫地阖上眼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
  “陛下,王爷只是风寒入肺,引动旧疾,一时气逆血涌,痰迷心窍,需静卧调养,切忌劳神。”苏婉清的声音清泠如碎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周恒苍白的面容上,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医理事实。那平静的态度,无形中为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盖上了名为“旧疾”的印章,强行稳定了即将失控的局势。
  皇帝紧握龙椅扶手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皇叔为国操劳,殚精竭虑,以至旧疾复发。速扶皇叔至后殿暖阁安歇,着太医院院判协同王妃,即刻诊治,不得有误!”他的目光转向佛郎机大使吉哈诺,以及他手中那个装着新大陆土壤与种子的木匣,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佛郎机大使献礼新洲异种,心意可嘉。王妃精研本草,此物正合其用。来人,将此匣收下,转交王妃验看。”
  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木匣。
  吉哈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周恒那苍白如纸的脸和嘴角尚未拭净的血痕,又瞥见苏婉清那双清冷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喉头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僵硬地躬身行礼。
  皇帝的目光掠过霍华德与范·奥兰治:“英吉利共享星图水文,荷兰以新锐火器诚心交流,皆彰睦邻诚意。具体事宜,着礼部、鸿胪寺并海商公会严理事,会商详洽后奏报。今日使臣远来劳顿,觐见已毕,暂下去歇息吧。”
  一场滔天的风波,一场关乎海权归属与新洲命脉的尖锐对峙,竟以这样一种突兀而略带狼狈的方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使臣们心思各异地躬身告退,暖阁内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和周恒沉重的呼吸声。
  严世卿看着内侍搀扶周恒的轮椅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被郑重收起的、装着异域土壤种子的木匣,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忧虑:“陛下,佛郎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献此异种,绝非好意!其心可诛!更遑论其索要我新洲据点、解散公会舰队之狂悖要求!此事……”
  “严相。”皇帝打断了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复杂,“皇叔呕心沥血,方奠定今日之基业。郭振血染望乡堡,陆九拖着半条命把‘定波号’的残骸带回来……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几船丝绸瓷器吗?”他没有看严世卿,目光投向暖阁窗外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墙琉璃瓦,声音渐低,“佛郎机的种子……是毒饵,也是契机。既然他们送来了,收下便是。如何种,如何用,在我而不在人。皇叔……”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内阁即刻拟旨,抚恤望乡堡及‘定波号’阵亡将士,优加追赠!郭振,追封靖海郡王,赐一等国公,配享太庙!”
  严世卿心头剧震,躬身领旨。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新洲绝不能退!而摄政王的身体……那抹刺眼的猩红,如同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皇家学院,格致堂。
  肃穆的殿堂内回荡着主考官洪亮却略显刻板的声音:“……新式测绘三角定位法与旧式牵星板定位,其精度差异根源几何?试以算例详析之。”
  殿试策论最后一道题。数百名身着统一青衿的学子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特制的、不易晕染的硬质试卷纸,发出细密急促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的微臭、年轻躯体散发的蓬勃热气,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竞争张力。这是皇家学院改制后第三届毕业生的大考,也是决定他们未来能否进入海事司、测绘院、乃至海商公会核心部门的关键一跃。
  林微坐在主考官席侧后方特设的监督位上,一身浅青色学院教授的常服,衬得她愈发清瘦。她不再是当年跟在苏婉清身后、在原始丛林中辨识草药的少女,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严谨与沉静,唯有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角,依稀可见当年那份执拗。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考生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一册笔记上。笔记纸页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精细描绘的植物解剖图——正是苏婉清早年整理的部分《新洲草本初录》。旁边,放着一小碟刚从工部试验田取来的新收获马铃薯块茎切片,切片边缘已经微微氧化变褐。
  突然,格致堂厚重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着海商公会深蓝色迅捷服的信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林微身边,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件。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盖着一个简洁却极具分量的印记——一枚交叉的船锚与银针。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是王府和苏老师直通学院的最高密级渠道!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密函,指甲迅速挑开火漆。展开折叠得严实的薄纸,上面是苏婉清清逸却刚劲的笔迹,寥寥数语:
  林微: 佛郎机使团献美洲奇种,内含玉米、马铃薯、烟草及数种药用植物(附图于后)。其心叵测,然物本无过。玉米、马铃薯疑似高产主粮,烟草存疑,药用植物形态奇诡,需详验其性。此物干系未来国本命脉,亦为破局关键。即令你主持,遴选院内精于农学、药理学及南美物种信息之弟子,组成‘新洲异种考析组’,三日内进驻京郊皇庄暖房隔离区。务必隔绝内外,详查其生长特性、成分、毒性及食用药用价值。每一粒种,每一寸土,皆需明其究竟。遇不明之处,可呈报于我,万勿轻率! 另:王爷风寒引动旧疾,呕血伤元,需静养月余。学院诸事,汝与陆九多劳。 苏婉清 字
  “风寒引动旧疾,呕血伤元”! 短短八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刺入林微眼中!她的手指瞬间收紧,薄薄的纸笺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王爷的身体……竟已到了呕血的地步?!那朝堂之上,佛郎机咄咄逼人……苏老师此刻承受着何等重压?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锐利的探针,扫过台下那些伏案冥思、为前程拼搏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