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笔趣阁无弹窗 > 第155章 铁龙贯南北
  紫宸殿内,鎏金蟠龙柱下,空气凝滞如铅。初秋的晨光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斜斜地切割着殿中弥漫的紧张气氛。巨大的《寰宇海舆图》悬挂在御座之侧,象征着帝国无远弗届的雄心,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展开的另一幅巨大图卷——《京师-松江铁路勘测总图》上。
  图卷之上,一条醒目的朱砂红线,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赤龙,从京师正阳门外起始,蜿蜒南下,跨越奔腾的黄河、汹涌的长江,穿过广袤肥沃的华北平原与江南水网,直抵帝国最富庶的财税重镇——松江府黄浦码头。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桥梁、隧道、驿站、料场的符号,令人望而生畏。
  工部尚书兼铁路督办大臣杨鼎新,这位以实干著称的皇家学院早期精英,身着簇新的仙鹤补服,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疲惫:“陛下!此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伟业!蒸汽机车之速,一日千里,非人力挽马可比!铁路一通,河北之煤、山西之铁、江南之丝茶棉布、南洋之香料锡矿、新洲之金谷珍木,皆可朝发夕至!京师军需、南北漕粮转运、乃至万国博览会物资集散,时效将提升十倍!此乃帝国血脉贯通,肌体强健之根本!恳请陛下明断,速拨内帑银三百万两,户部厘金银二百万两,并征调沿路三省民夫二十万,以保‘启明线’如期动工!”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张廷岳已颤巍巍出班,白须戟张,声如洪钟:“荒谬!祸国殃民!祖宗之法不可变!运河漕运,乃维系南北之命脉,养活了沿岸百万漕工及其家眷!此等‘铁龙’一出,漕船废弃,百万漕工生计断绝,必将沦为流民,啸聚山林!届时,北有失地流民,南有失业漕工,天下汹汹,祸乱将起!此其一!”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图纸上代表黄河、长江的蓝色波浪线上:“其二!此等铁石怪物,咆哮如雷,震动山川,必惊扰地脉龙神,触怒河伯水官!黄河自古多泛滥,若因此等邪器震动地气,引发滔天大水,淹没城池田亩,这祸国殃民之罪,谁担得起?!” 他痛心疾首地环顾群臣,“其三!耗费巨万!五百万两白银!二十万民夫!靡费国帑民力至此,只为这周恒、陆九离经叛道之奇技淫巧!值此西洲铁甲战舰虎视、新洲殖民地不稳之际,当务之急乃整军经武、固我海疆、赈济贫民!岂能倾国库之力,修此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之物?!”
  “张大人此言差矣!”身着深蓝皇家学院祭酒袍服的陆九,虽无官阶,却获特许列席,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眼中燃烧着格物致知的火焰,“运河漕运,受制于天时水情,一年不过通航数月!耗费靡巨,损耗惊人!蒸汽机车,不畏寒暑,风雨无阻!一列‘启明号’火车牵引之力,抵得上千匹健马!其运载之巨,速度之快,非漕运所能企及!漕工生计,朝廷自有疏导安置之策,岂能因噎废食?再者,”他转向御座,语气恳切,“西洲列强铁路建设如火如荼!佛郎机‘巴黎-马赛’线已贯通,英吉利‘伦敦-利物浦’线日夜赶工!海运之外,陆运命脉亦为争雄关键!若我大周迟滞不前,待其铁路网成,其兵员物资转运之速,将对我形成压倒之势!此非奇技,乃强国命脉之争!”
  “陆九!你一介匠籍,安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国政!”一位依附清流的户部侍郎厉声呵斥,“百万漕工安置?谈何容易!所需银钱几何?土地何在?若激起民变,你项上人头担待得起吗?!”
  “强国必先劳民伤财乎?”另一位老臣痛心疾首,“运河两岸,多少州县仰赖漕运为生?多少税关、仓场、纤夫、船匠?此乃盘根错节之生计根基!断此根基,无异于自戕!至于西洲铁路…”他冷笑一声,“彼蛮夷之地,地广人稀,道德沦丧,行此霸道之术不足为奇!我天朝上国,当以德怀仁,岂能效此蛮夷之举,穷兵黩武,徒耗民力?”
  金殿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浪激烈碰撞。一方是手握蓝图、展望未来的学院派与务实重臣,一方是忧心忡忡、固守祖制成法的清流老臣。年轻的皇帝高踞御座,眉头紧锁,目光在争吵的臣子和那幅象征着巨大变革的铁路图卷间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太行山脉南麓,鬼见愁隘口。 初冬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嶙峋陡峭的崖壁,卷起漫天沙尘。脚下是奔腾咆哮、浊浪翻滚的漳河。数百名民夫如同附在绝壁上的蝼蚁,在临时搭建的、吱呀作响的竹木悬空栈道上艰难移动。粗大的绳索捆缚着他们的腰身,另一端固定在崖顶新打下的巨大铁桩上。
  “稳住!放绳!”工段把总王石头嘶哑的吼声在峡谷中回荡,瞬间被风声吞没大半。他古铜色的脸庞被寒风割裂出细密的口子,眼睛死死盯着崖壁上几个正在奋力挥锤开凿炮眼的石匠。巨大的钢钎一次次砸在坚硬的花岗岩上,迸射出刺眼的火星,沉闷的撞击声在峡谷中形成诡异的回响。
  “王头儿!这狗日的石头忒硬!底下像是铁疙瘩!”一个满脸石粉的汉子抹了把汗(瞬间冻成冰碴),喘息着喊道,“火药怕炸不开啊!”
  “炸不开也得凿!炮眼再深半尺!装双倍药!”王石头吼道,眼中布满血丝。工期紧得要命,上头下了死命令,鬼见愁隧道必须在腊月前贯通,否则整个“启明线”南段进度就得拖到雨季之后!他瞥了一眼崖下浑浊汹涌的漳河,想起半月前上游一场暴雨引发的山洪,瞬间冲垮了刚搭好的两座木架桥,卷走了十几个弟兄…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全。
  远处河谷相对平缓的地段,则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巨大的蒸汽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巨响,每一次落下,沉重的铸铁桩头都深深夯入河床。数百名壮劳力喊着号子,将切割好的巨大花岗岩条石,通过简易的木质轨道和绞盘,缓缓拖拽到桥墩位置。监工的吏员拿着皮鞭和图纸,在工地上来回奔走,呵斥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石灰粉尘、劣质烟草和蒸汽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快点!磨蹭什么!今天这排桥墩基础浇筑不完,谁都别想吃饭!”一个穿着公会制式棉袄的年轻技术吏,冻得嘴唇发青,却仍在跳着脚大吼。他刚从皇家学院土木科毕业,满脑子都是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现实工地的混乱、残酷和危险,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亲眼见过石匠被飞溅的碎石崩瞎眼睛,见过民夫被脱落的滚石砸断腿骨,也见过蒸汽锅炉意外喷出的滚水将人烫得皮开肉绽…
  一只粗糙、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杂粮糊糊,递到技术吏面前。“李技术员,喝口热的,暖和暖和。”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石匠,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大伙儿都尽力了,这天寒地冻的,石头都冻脆了,不好凿啊。”
  李技术员看着老石匠浑浊眼中透出的疲惫与恳求,再看看远处峭壁上那些在寒风中命悬一线的身影,喉咙哽了一下,接过碗,低声道:“…赵师傅,让大家伙轮换着歇口气,烤烤火吧…我去跟王把总说。”他转身走向崖壁方向,心头沉甸甸的。图纸上冰冷的线条,在此刻化作了血肉之躯与坚硬顽石、湍急河流的殊死搏斗。这贯穿南北的“铁龙”,每一寸铁轨之下,铺埋的不仅是枕木石砟,更是民夫的汗水、血泪,甚至生命。
  千里之外的淮安府,大运河畔的清江浦码头。 傍晚,漕船如林,桅杆如森。只是往日的喧嚣鼎沸中,此刻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与骚动。许多漕船空置着,船工们三三两两聚在岸边的简陋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听说了吗?朝廷真要修那‘铁路’了!从京师直达松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拍着桌子,酒碗里的劣质烧酒溅出,“那鬼玩意儿跑起来比马快十倍!一车皮的货顶咱们十条大船走半年的量!等那玩意儿通了,咱们这些靠运河吃饭的,还有活路吗?!” “呸!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另一个干瘦的老船工啐了一口,眼神阴鸷,“祖祖辈辈运漕粮,养活了多少当官的!现在嫌我们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