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朱漆大门洞开,金丝楠木匾额上"敕造柳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周恒跟在皇帝身后踏入正厅,鼻尖立刻嗅到沉水香混着龙涎香的奢靡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陈设——紫檀木架上摆着的南海红珊瑚足有半人高,案几上随意搁着的青玉镇纸,分明是前朝末代皇帝用过的"听雪吟",如今却成了柳家把玩的物件。更惊人的是东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画角赫然盖着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螭龙印。
"老臣叩见陛下!"
柳元宗带着满堂宾客跪拜,花白胡子垂到金线刺绣的腰带上。周恒注意到这位外祖父下跪时,膝盖离地始终保持着三寸离——这是先帝特许柳家"入朝不趋"的特权。
余光忽然捕捉到末席的熟悉身影。宁嫔竟被允许出宫赴宴,却只能坐在最边缘的榆木矮凳上。她身旁的周治穿着明显改小的旧衣,袖口已经磨出毛边,此刻正偷偷冲他眨眼。
"恒儿,来见过你外祖父。"皇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皇长子龙章凤姿,老臣斗胆..."柳元宗突然提高声调,"请殿下为诸位展示《贺寿词》!"
早有侍从捧上装裱好的空白卷轴,周恒心头警铃大作。这卷澄心堂纸边缘暗纹是柳家私印,墨锭更是罕见的"松烟入髓",分明是早有准备。他瞥见母亲柳贵妃唇角微扬,突然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惊喜"——柳家要当众展示皇长子才华,为立储造势。
提笔瞬间,前世背过的《兰亭集序》涌上心头。周恒手腕轻转,笔锋在"永和九年"的"年"字末尾故意顿出破绽,接着突然加速,一个个飘逸的行书字体流淌而出:"...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这字体前所未见!"礼部侍郎失声惊呼。
柳元宗激动得胡须颤抖:"陛下您看这笔势,竟有破纸欲飞之态!"
皇帝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神色。周恒暗道不好,七岁孩童创出行书太过惊人,急忙假装手抖,让饱蘸的墨汁滴在"骋"字上:"哎呀,恒儿写坏了..."
"无妨。"皇帝突然按住他肩膀,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朕记得内库藏有王羲之真迹,改日让恒儿临摹。"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是警告柳家莫要操之过急。
周恒低头称是时,发现皇帝腰间玉佩不知何时已翻到刻着"戒急用忍"的那面。
宴席过半,侍从引周恒去更衣。穿过九曲回廊时,假山后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将他拽入暗处。
"殿下莫喊,是老奴。"白发老妪跪地叩首,从怀中掏出半枚熟悉的银针——针尾那个"柳"字与宁嫔所用一模一样,"娘娘让老奴传话:小心寿桃。"
周恒瞳孔骤缩。正要细问,远处已传来寻找他的呼声。老妪往他袖中塞入个油纸包,转眼消失在嶙峋怪石间。
回到宴席,果然见八名侍女捧着九颗堆成塔状的寿桃鱼贯而入。最顶上的金桃用蜜蜡封着"万寿无疆"的字样,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此乃家传秘方所制。"柳元宗亲自将金桃呈给皇帝,"取天山雪莲合着南海珍珠粉..."
皇帝刚要接过,周恒突然扑上去抱住他手臂:"父皇!恒儿也要金桃!"孩童撒娇的模样引得众臣发笑。柳贵妃脸色骤变,指甲掐进了身旁德妃的手臂。
"胡闹。"皇帝轻斥,却将金桃转递过来,"赏你了。"
周恒咬破桃皮瞬间,舌尖尝到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他假装被果肉呛到,趁咳嗽时用袖中银针探入——针尖立刻泛起青黑色。
"儿臣失礼了!"周恒"慌乱"中打翻茶盏,桃肉顺势滚落案几。片刻后,皇帝用来试毒的银筷突然发黑。
"护驾!"
侍卫长萧远拔刀出鞘的瞬间,周恒看到柳元宗面如死灰,而柳贵妃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自己掌心,鲜血顺着鎏金护甲滴在孔雀蓝地衣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油纸包里是半页残破的脉案,记载着某种慢性毒药的配方。周恒躲在净房隔间,就着夜明珠的光细看——这字迹竟与柳贵妃批阅宫务的朱批有七分相似。
窗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废物!谁让你用鹤顶红?"柳元宗压低的怒吼隔着花窗传来,"陛下若真死在寿宴上..."
"父亲明鉴。"柳贵妃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桃子本该是皇儿献上的..."
周恒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摸向怀中老妪给的药包,指尖触到几粒丸药。借着月光细看,每粒药丸上都刻着小小的"萱"字——正是宁嫔的闺名。
远处更鼓传来三声闷响,惊飞了檐角铜铃下的宿鸟。周恒望着那些在夜色中四散飞逃的鸟雀,突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韩非子》——夫驯鸟者断其下翎,则不得不依人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