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周恒站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出神。昨夜结义时三人掌心相叠的温度犹在，此刻却被宫墙内的寒气浸得冰凉。
"殿下，陛下已经醒了。"
萧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醒了沉思中的周恒。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蟒纹曳撒上沾着未化的雪粒，手中拂尘的白丝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
周恒整了整衣冠，忽然摸到袖中硬物——是苏婉清昨夜塞给他的海棠银针。针尖在指尖划过细微的刺痛，让他想起雪地上那朵用血绘就的海棠。
"三殿下到——"
唱名声穿透重重殿门。御书房内炭火太旺，熏得周恒眼前发花。皇帝背对着他站在《万里江山图》前，明黄常服上的团龙纹在烟气中若隐若现。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知道为何召你？"
周恒垂首盯着金砖缝隙。昨夜雪地上那个用血写就的"周"字突然浮现在眼前，与砖缝里的金线重叠交错。
"儿臣愚钝。"
青玉镇纸砸在案上的脆响惊得周恒肩头一颤。皇帝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在龙纹鎏金带钩上，发出清越的鸣响。
"太子自请去守皇陵。"皇帝从鎏金狻猊炉上取下一封奏折，"你觉得朕该准吗？"
周恒接过奏折的手微微发抖。太子字迹依旧如往日般工整，只是最后"永绝尘缘"四字墨迹深重，几乎透破绢纸。他想起去岁重阳，太子在东宫宴上亲手为他剥蟹时的温和笑意。
"大哥素来仁孝..."
"仁孝？"皇帝突然冷笑，"他母亲柳皇后用鸩酒害死你母妃时，可曾想过仁孝二字？"
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周恒喉头发紧，袖中的海棠银针不知何时已刺入掌心。血腥气混着龙涎香钻进鼻腔，他突然看清皇帝案头摆着个青瓷小坛——正是宁嫔墓前见过的陶瓮式样，只是此刻坛口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父皇明鉴。"周恒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不敢妄议储位。"
皇帝踱步到他跟前，玄色靴尖上的东珠正对着他的眉心。
"昨夜东华门外，你们倒是兄弟情深。"
周恒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雪夜结义时的篝火、酒香、誓言，此刻都化作冷汗浸透中衣。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儿臣与二哥...只是..."
"周治最近在兵部很是用心。"皇帝突然话锋一转，"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戎狄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南下。"
周恒猛地抬头。皇帝眼中闪烁的光芒他太熟悉了——那是十年前母妃饮下鸩酒时，他在柳皇后眼中见过的神色。
"二哥熟读兵法..."
"熟读兵法的该是储君。"皇帝截住话头，从袖中甩出另一道奏折，"看看你二哥的杰作。"
展开的绢帛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劾周治的罪名：私调边军、克扣粮饷、结交武将...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朱批——"着锦衣卫彻查"五个猩红大字，笔锋如刀。
"你以为朕该立谁？"
这个问题像柄利剑悬在头顶。周恒恍惚看见雪地上自己刻的那条鱼在游动，鱼尾拍打出"不离其源"四个血字。他深吸一口气："儿臣斗胆，请父皇..."
"陛下！"萧远慌乱的脚步声打断奏对，"二殿下带兵围了柳府，说是...说是查出毒害皇嗣的罪证！"
皇帝眼中精光暴涨，周恒却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三圈——这是皇帝极度紧张时的小动作。十年前母妃去世那晚，他见过同样的动作。
"传旨。"皇帝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命三皇子周恒暂摄东宫事，即日起移居文华殿。"
周恒愕然。文华殿是太子讲学之所，这道口谕几乎就是...
"还不谢恩？"萧远小声提醒。
当周恒浑浑噩噩退出御书房时，发现廊下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苏婉清背着药箱，官服外罩着件素白狐裘，领口别着那支海棠银簪。
"你怎么..."
"陛下近日失眠，下官来请平安脉。"苏婉清的声音很轻，递药箱时却将个油纸包塞进他袖中，"柳家送进宫的药材有问题。"
周恒在轿辇上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泛着蓝光的当归。他忽然想起昨夜苏婉清熬的姜茶——当时她说加了味特殊药材，喝起来格外暖身。
文华殿的熏香浓得呛人。周恒刚踏入殿门，就看见案上摆着三道奏折。最上面那道展开的折子里，工部侍郎联名十七位大臣，请立三皇子为储君的朱批墨迹未干。
"殿下。"老太监捧着鎏金铜盆进来，"按例，摄东宫事者需焚香告太庙..."
铜盆里的香灰突然无风自动。周恒盯着打着旋上升的灰烬，恍惚看见雪夜篝火中三人交叠的手影。他猛地攥紧袖中药包，蓝光从指缝间渗出，在暮色中如同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