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面具坠入海面的闷响还在耳畔回荡,周恒已经站在了市舶司衙门的大堂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照在那卷刚从港口挖出的青铜名册上。
"王爷,各邦商人都在外面候着了。"苏婉清捧着茶盏进来,氤氲的热气里飘着薄荷的清香——这是她特调的宁神茶,自从那夜在港口见过那个神秘人影后,周恒已经三日未眠。
周恒没有接茶,手指轻轻摩挲着名册上"周临渊"三个字。墨迹边缘微微晕开,像是被水浸过,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您看这里。"苏婉清突然指着名册边缘的暗纹。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那些看似装饰的花纹竟组成了一幅微缩海图,标注着从泉州到爪哇的航线,其中三个岛屿被朱砂圈了出来。
"传令,今日闭衙。"周恒突然起身,"我们去会会那些番商。"
......
市舶司偏厅里,十几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正吵得面红耳赤。佛郎机人安东尼奥的琉璃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正用生硬的官话嚷嚷:"我们的火炮比暹罗的大象有用多了!"
"放屁!"暹罗商人查猜拍案而起,腰间的象牙匕首叮当作响,"你们那些铁疙瘩,连个石碑都立不稳!"
周恒的突然出现让厅内瞬间安静。他缓步走到主座,袖中滑落一卷竹简,"啪"地一声摊在案几上。
"今日请诸位来,是要改改规矩。"周恒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今往后,所有外邦商船入港,需持此物通关。"
竹简上赫然是放大复刻的骁骑营密令钱图样,边缘的锯齿纹路精细得纤毫毕现。商人们面面相觑,唯有安东尼奥突然瞪大眼睛——他认出了这个图案与那夜港口青铜圆盘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三日后,市舶司将举办'万商宴'。"周恒的目光扫过众人,"谁能献上最特别的礼物,就能获得新航线的优先通商权。"
待商人们退下,苏婉清才低声道:"王爷是要引蛇出洞?"
"不全是。"周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金黄的占城稻种,"那青铜名册上的暗记,是柳家'铜禾'的培育图谱。我要看看,这些番商里,谁对稻种格外...感兴趣。"
......
当夜,泉州城最大的客栈"海天阁"灯火通明。周恒扮作寻常商贾,在二楼雅间独酌。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青石板路泛着银光。突然,一阵奇特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十二个身着黑袍的番僧抬着顶猩红轿子停在客栈门口,轿帘上绣满古怪的符文。
"天竺来的婆罗门僧侣。"赵破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说是带了件佛宝要献给您。"
周恒指尖轻叩窗棂,看见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只苍白如鬼的手,掌心托着个青铜小鼎。鼎中盛着的不是香灰,而是几粒泛着金属光泽的...稻谷。
"有意思。"周恒嘴角微扬,"去告诉苏姑娘,准备'鱼鳞册'。"
鱼鳞册是市舶司的密档,记录着所有外邦商人的隐秘交易。周恒特意让苏婉清在每本册子里夹了张特制的桑皮纸——浸过药水的纸张遇铜锈会变红。
三更时分,当周恒翻阅着苏婉清送来的册子时,其中三页正诡异地泛着暗红。对应的名字分别是:天竺僧侣摩罗、佛郎机人安东尼奥,以及...暹罗商人查猜。
"查猜?"周恒眉头微蹙,"他今日不是还..."
"属下也觉得蹊跷。"赵破虏低声道,"所以去查了他的货舱。"说着呈上个象牙匣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二枚青铜钱币,每枚边缘都带着锯齿——与骁骑营密令钱形制相同,却泛着诡异的绿锈。
周恒拈起一枚铜钱,突然冷笑出声:"好个暹罗商人。"指腹用力抹去铜锈,露出底下鎏金的"柳"字。这些分明是柳家特制的铜钱,专为控制被"铜禾"感染之人。
"报!"亲兵慌张闯入,"港口...港口又出事了!"
当周恒赶到时,新建的三号泊位已完全塌陷成个巨大的黑洞。更骇人的是,坑底密密麻麻立着上百根青铜桩,排列成稻穗的形状。而在最中央,赫然跪着个熟悉的身影——
查猜的皮肤已完全变成青灰色,双手高举过头,捧着的正是白天那袋占城稻种。稻粒在他掌心生根发芽,细长的根须正顺着血管往臂膀里钻。
"王...爷..."查猜的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他们要...铜禾...换...海图..."
话音未落,他的天灵盖突然裂开,一株青铜色的稻苗破颅而出,在月光下舒展着锋利的叶片。
"放火!"周恒厉喝,同时从怀中取出那枚父亲留下的青铜钥匙。钥匙刚暴露在月光下就发出嗡鸣,坑底的青铜桩随之震颤,竟缓缓让出一条通向地下的阶梯。
赵破虏正要阻拦,周恒已经纵身跃入坑中:"守好这里,若我三日未归..."他顿了顿,看向匆匆赶来的苏婉清,"就把鱼鳞册八十七页的内容,飞鸽传书给陛下。"
地道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周恒手中的钥匙发出幽蓝的光。借着微光,他看见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同样的图案——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向一株参天铜禾跪拜。而在图案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海市开时,铜人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