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号的船舱里弥漫着咸腥与铜锈混合的古怪气味。周恒将十二张残破的海图碎片铺在橡木桌上，每一片都浸染着不同颜色的海水痕迹——靛蓝的爪哇海、墨黑的吕宋海峡、还有带着诡异青铜色的未知海域。
"还差最后一片。"苏婉清的指尖悬在图纸中央的空白处，那里形如一个张开的龙口，"按罗盘指引，应该就在明日抵达的海域。"
周恒没有答话。他正用青铜钥匙轻刮一片海图边缘，随着锈迹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孔——这些看似霉斑的痕迹，在烛光下竟组成骁骑营的密语："铜人十二，缺一不可"。
"报！"赵破虏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西南方出现黑帆船队！"
周恒疾步登上艉楼，远镜中映出七艘形制古怪的帆船。那些船没有挂任何旗帜，船身却泛着金属光泽，吃水线附近爬满了藤壶状的青铜瘤。最诡异的是，它们航行时完全静默，连破浪声都没有。
"是柳家的'铜禾船'。"周临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白发在海风中狂舞，"用活人做龙骨，铜禾为筋腱..."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船突然转向，船尾掀起的浪花里闪烁着无数金属颗粒。周恒的远镜追着那些闪光，突然在浪沫中捕捉到一块漂浮的木板——上面钉着半具尸体，胸口嵌着张泛光的海图残片！
"左满舵！"周恒厉声喝道，"准备钩镰枪！"
两船相接的瞬间，海面突然隆起个巨大的金属漩涡。赵破虏甩出钩镰，却见那残片连着尸体的肋骨一起被漩涡吞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恒纵身跃入海中，青铜钥匙在入水刹那迸发出刺目金光。
水下世界比想象的更骇人。无数青铜稻穗从海底沙床中疯长，穗尖上挂着形似人脸的瘤状物。周恒的指尖刚触及残片，那些"人脸"突然齐刷刷睁眼，穗秆如触手般缠向他的手腕。
"咔嗒"——钥匙与残片上的锁孔完美契合。霎时间，整片海域的铜禾都剧烈颤抖起来，周恒趁机挣脱束缚，抓着残片浮上水面。
当他浑身湿透地爬回甲板，手中的残片正诡异地与其它图纸产生共鸣。十二张海图无风自动，在桌面上拼合成完整的《四海全图》。更惊人的是，图上海域间浮现出无数发光的航线，最终都汇聚到中央那个龙口状的空白处。
"这不是海图..."周临渊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敬畏，"是师父的'锁龙局'。"
他指向图中央的龙口，那里现在被残片补全，显现出十二个青铜人像环绕祭坛的图案。每尊铜像的姿势都与周恒在各地见过的如出一辙——占城岛跪拜的农夫、泉州港塌陷坑中的查猜、还有海战中自爆的雷坤...
"还差最后一尊。"周恒突然明白过来，"柳元宗把自己炼成了第十二尊铜人！"
苏婉清用银针挑开残片背面的衬纸，露出张微缩的南洋势力图。上面标注着各邦港口旁的小字，竟全是"已种铜禾"或"待种铜禾"！而爪哇岛的位置，赫然画着个端坐的铜人，胸口嵌着把与周恒手中一模一样的钥匙。
"海市明天日落时开启。"周临渊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柳元宗会在那时完成最后的仪式..."
夜幕降临，周恒独自在舱内检视拼合完整的海图。当他用金谷汁液涂抹图纸边缘时，隐藏的航海日志逐渐显现——这是父亲二十年前的手笔，记载着如何用十二枚青铜钱币布阵镇压铜禾。而最后一页的墨迹尚新，显然是后来添加的：
"恒儿，记住：铜禾噬金，唯心血可破。"
甲板上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周恒冲出舱门，看见水手们正惊恐地指着海面——月光下，无数青铜稻穗正破水而出，在海面上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网中央，赫然浮着艘半沉的龙舟，船头立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白衣人！
"是柳元宗的引路舟！"老舵手跪倒在甲板上，"看到它的人都会..."
龙舟突然调转方向，面具人抬手遥指东南方。那个动作让周恒浑身血液凝固——与父亲的习惯性手势分毫不差！就在他愣神的刹那，龙舟如幻影般消散，只余海面上漂浮的十二枚青铜钱币，排成钥匙的形状。
"全速前进！"周恒的声音惊飞一群信天翁，"我们去会会这位'师叔'！"
海晏号顺着铜禾网指引的方向破浪前行。周恒站在艏像旁，掌心的伤疤灼痛难忍。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瞭望塔上传来了颤抖的呼喊：
"前方出现岛屿！不对...是...是座浮城！"
晨雾散尽处，十二根青铜巨柱破海而立，柱顶的铜人雕像共同托起个莲花状的平台。平台上宫殿林立，最中央的祭坛前，白衣人正将一株金灿灿的稻穗插入青铜鼎中。
"是海市蜃楼？"赵破虏揉了揉眼睛。
"不。"周临渊的独眼里闪着寒光，"是柳元宗用二十年时间打造的'铜禾殿'。"
随着海晏号逼近，那些青铜柱上的纹路逐渐清晰——每一道都是被炼制成铜人的骁骑营将士的名字！而在最靠近祭坛的柱子上，周恒看到了令自己魂牵梦绕的两个字：宁嫔。
"母亲..."他的剑锋在鞘中嗡鸣。
祭坛上的白衣人似有所感，缓缓摘下面具。露出的面容让所有人为之窒息——那赫然是年轻时的周临渊！只是右眼完全被青铜稻粒取代，正流淌着青黑色的黏液。
"师侄，你终于来了。"白衣人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来见证铜禾与血肉完美融合的时刻..."
海风突然静止，十二尊铜人雕像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海晏号。周恒怀中的海图剧烈震颤，拼合处的缝隙渗出汩汩鲜血——那竟是张用人皮制成的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