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晨雾中飘着甜腻的焦糖味，周恒站在新落成的糖坊高台上，望着码头工人将一筐筐黝黑的甘蔗卸下商船。这些来自占城的特殊蔗种，表皮上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掺入了金谷的改良品种。
"王爷，第三批琉璃糖模已经烧制完成。"苏婉清捧着账册走来，发梢还沾着糖坊的热气，"但岭南来的糖商集体抗议，说我们坏了行规..."
她话音未落，码头突然传来骚动。十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推搡着守卫冲过来，为首的壮汉赤着上身，胸口纹着狰狞的饕餮图案。
"逍遥王！"壮汉将一包发黑的糖块砸在地上，"你用妖法制糖，害得我们三十家糖坊的货都发了霉！"
周恒拾起糖块，在指尖捻了捻。糖粒中夹杂着青黑色结晶，与铜禾的锈迹如出一辙。他不动声色地将糖块递给身后的老工匠，老人用琉璃镜一照，顿时变了脸色：
"王爷，这糖里掺了铜禾粉！"
人群哗然。那壮汉突然暴起，从腰间抽出把泛着青铜光泽的砍刀："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
刀光闪过，壮汉的咆哮戛然而止。周恒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处，另一只手捏着块刚切下的糖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
"林家的打手？"周恒冷笑，"告诉你们主子，往糖里掺铜锈这招，太拙劣了。"
壮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后撤，砍刀在甲板上划出串火花："弟兄们，烧了这妖坊！"
数十个伪装成糖商的歹徒同时掀开外袍，露出绑在身上的火药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糖坊里突然传出清脆的碎裂声——那些琉璃糖模自动炸裂，碎片如蜂群般扑向歹徒，将火药筒裹成了晶莹的琥珀！
"押下去。"周恒甩去剑上的糖渍，"特别是这个胸口纹饕餮的，他肩胛骨下应该嵌着青铜钱。"
亲兵剥开壮汉的衣服，果然在左肩后发现了枚带锯齿的铜钱，边缘还沾着青黑色黏液。更骇人的是，当他挣扎时，铜钱周围的皮肤竟浮现出稻穗状纹路。
"王爷！"赵破虏急匆匆跑来，"刚收到飞鸽传书，爪哇那边..."
周恒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糖船沉，铜人现。"落款是个朱砂画的卍字符——与柳元宗在青铜殿用过的一模一样。
......
糖坊密室里，周恒将沉船消息的纸条放在琉璃盏上。透过晶莹的盏壁，能看到纸条背面显现出更多字迹："林氏以糖船运铜禾，各港糖商皆受其害。"
"果然如此。"苏婉清翻动账册，"过去三个月，岭南糖价暴跌四成，而林氏商行的海外订单却暴增。"
她指向一组数字：林氏最近向三佛齐出口的"糖货"，每船配重都多出三成。而根据市舶司记录，那些船返航时吃水反而更深——像是装回了更重的东西。
"查查返航货物清单。"周恒指尖轻叩桌面，"特别是...琉璃制品。"
当夜，糖坊地窖的密门缓缓开启。周恒手持琉璃灯，灯光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海海图上。十二个糖罐标记分布在各个港口，每个罐子下方都画着个小巧的青铜人像。
"林氏在复制柳元宗的把戏。"周恒将一枚青铜钱按在广州港位置，"用糖货掩护，在各港培育铜禾。"
苏婉清突然轻呼："王爷看这个！"她展开份林氏账本，其中一页记载着大量采购"暹罗硫磺"的记录。但对照市舶司的暹罗货单，近期根本没有硫磺进口。
"不是硫磺..."周恒瞳孔骤缩，"是金谷！"
他猛地扯开地窖角落的苫布，露出十几个贴满符咒的木箱。开箱后，里面整齐码放的并非蔗糖，而是掺着金粉的稻种——正是从海底琉璃殿带回的那些！
"林氏想用金谷炼制新铜人..."周恒的声音带着寒意，"而糖，是最好的掩护。"
突然，琉璃灯剧烈闪烁起来。灯光照向地窖顶棚时，赫然映出个巨大的人形阴影——那影子头戴高冠，双手捧着的分明是株铜禾！
"什么人！"赵破虏拔刀跃起。
阴影诡异地扭曲起来，化作青烟从砖缝中流走。只留下一滩黏液，在琉璃灯下渐渐凝固成...一粒晶莹的糖块。
......
三日后，泉州港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品糖会"。各州糖商齐聚新落成的琉璃糖塔，塔心矗立着个巨大的琉璃瓮，瓮中金黄色的糖浆正在缓慢结晶。
"诸位请看。"周恒敲击琉璃瓮，"这才是真正的'金糖'。"
糖商们凑近观察，发现结晶中的金丝竟排列成稻穗图案。更神奇的是，当周恒将一粒发霉的糖块投入瓮中，糖浆立刻翻涌起来，将霉变部分吞噬殆尽。
"从今日起，市舶司将颁发'金糖印'。"苏婉清展示着琉璃雕刻的印章，"只有用新法制成的糖，才能获得出口许可。"
岭南糖商代表林茂才突然冷笑："王爷好算计。这琉璃糖模的造价，怕是小商号十年都赚不回吧？"
"林掌柜说笑了。"周恒拍拍手，侍从抬上十几个普通陶罐，"用这种陶模，照样能产金糖。"
他亲自示范，将甘蔗汁倒入垫着金谷叶的陶模。片刻后开模，结晶的糖块上自然形成了防伪纹路——正是骁骑营密令钱的图案！
林茂才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袖中手指微动，几个随从悄悄退出了糖塔。不多时，塔外传来阵阵骚动，还夹杂着琉璃破碎的脆响。
"王爷小心！"赵破虏撞开窗户，"有人纵火！"
周恒却稳坐不动，甚至给自己斟了杯茶："林掌柜不妨看看窗外。"
林茂才冲到窗边，顿时面如死灰——他派去烧仓库的爪牙，此刻正被无数糖浆凝成的金丝缠住手脚。而那些"着火"的糖包，燃烧时竟散发出清冽的薄荷香！
"金糖遇铜即缚，这是常识。"周恒抿了口茶，"林掌柜身上那枚青铜钱，也该交出来了。"
亲兵上前搜身，果然在林茂才贴身处发现枚带体温的铜钱。当铜钱被投入琉璃瓮时，糖浆突然暴起，化作金色锁链将林茂才捆了个结实！
"你们...早就知道..."林茂才的嘴角渗出青黑色黏液。
周恒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们还知道，你背后是爪哇岛的'新主人'。"
品糖会变成了审判场。当夜，市舶司的灯火彻夜未熄。周恒翻阅着从林氏商行搜出的密账，其中一页记载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七月初七，以童男童女各十二人制糖引，可唤铜禾重生。"
账页边缘还画着个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处名为"糖冢"的海域。当周恒将这片海域与父亲留下的海图对照时，手指突然一颤——那里正是柳元宗琉璃殿沉没的位置！
"传令备战。"周恒卷起海图，"林氏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对手已经等在海上了。"
月光透过琉璃窗，在他掌心的金色纹路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纹路不知何时已经蔓延至手腕，形成了个模糊的...钥匙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