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鞭子般抽打着泉州湾的船厂。
巨大的干船坞像一张被雨水灌满的巨口，坞底深达十数丈的坑道里，冰冷的积水已漫过脚踝，浑浊的水面倒映着坞壁脚手架上晃动如鬼魅的灯火。数千名精赤着上身的工匠在泥泞中喊着号子，如同搬运巨兽骸骨的蚂蚁群，肩扛手抬，将一根根粗逾合抱、长度惊人的百年铁黎木巨材，沿着湿滑的斜坡艰难地推向坞心预定位置。
“稳住！稳住！左厢再起半寸！滑轮组吃住力！”陆九的嗓子早已嘶哑，裹着湿透的油布雨披，泥浆糊满了半张脸，仅存的右眼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坞心那宛如蛰伏巨兽脊梁的龙骨中心段。粗大的麻绳和铁链在巨型木架滑车上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瓢泼大雨砸在工匠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水花四溅，蒸腾起一片迷蒙的白气。
“陆总监！”一个工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西段第三号巨肋……榫卯对不上！差了一指宽！强行落位，怕有崩裂之险啊！”
陆九心头猛地一沉。这根取自琼州深山、号称“龙脊”的千年铁黎木主龙骨，是“破浪号”的命脉所在！其尺寸、弧度、配重，皆依据郑和海图光路星图所示，融合佛郎机新锐船型设计，又经格物院反复演算校验，分毫之差便能决定这艘承载着帝国海疆未来希望的巨舰能否劈开万里惊涛！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嘶吼道：“停下！所有滑车锁死！格物院测绘组！给老子用‘分光矩’重新核验龙骨弧度！快！”
坞壁高处的遮雨竹棚下，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周恒身披玄色大氅，负手立在竹棚边缘，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扑打在他脸上。他身后，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兵部职方司郎中，以及几位被特许登台观礼的南洋、琉球使臣，皆屏息凝神。更远处，佛郎机新任商务参赞杜阿尔特裹着厚实的羊毛斗篷，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视着坞底混乱的场面，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王爷，”工部侍郎声音发颤，压得极低，“若龙骨落位被迫延后，错过今日大潮顶托的最佳下水窗口，工期至少要延误三个月！海商公会那边新洲商团的船期……”
“工期延误事小，舰体结构存隐患事大。”苏婉清的声音清泠响起，她立在周恒身侧，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坞心那根如同山脉般静卧的主龙骨上，“舰行海上，龙骨乃一身筋骨所系，一处暗伤溃裂，便是万劫不复。陆九的谨慎，是对的。”她的话如同定海神针，让焦躁的工部侍郎瞬间噤声。
严素秋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发髻紧紧挽起，怀里抱着那个曾装载光路密钥的铜匣改装盒——此刻它连接着几根铜线，通向坞壁高处一处临时搭建的观测棚。她手指在铜匣表面几个黄铜旋钮上飞快调整，棚内有学徒紧张地报出数据：“格物院回报！‘分光矩’测龙脊西三段弧度，误差……万分之一！在公差之内！是巨肋榫头受潮胀了半厘！”
坞底，陆九接到讯号，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砸回胸腔！“给老子烤！用火笼烘烤榫头！剔除湿胀木丝！快！”他像头受伤的豹子般咆哮起来。立时，几具特制的、装有炭火铁笼的移动烤架被推到巨肋旁，橘红色的火光在冰冷的雨水中顽强地跳跃起来，蒸腾起浓烈的水汽和白烟。
杜阿尔特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周相，贵国这‘破浪号’的龙骨设计，似乎融合了我佛郎机‘圣菲利佩级’战列舰的斜肋布局精髓？只是这龙骨选材如此巨大，重心如此之高，在大洋狂涛中，怕是……”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带着十足的傲慢与质疑。
周恒未曾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坞底那根在火光与雨水中逐渐显露真容的黝黑巨木上。“重心高低，由舰体配重和压舱水线决定。至于龙骨，”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磐石般的笃定，“非巨材不足以承载万钧，非韧木不足以抗御崩摧。郑和宝船横渡沧溟，靠的便是这擎天立地的脊梁。佛郎机快船之巧，我取其利；大周宝船之魂，我承其骨。参赞阁下勿忧。”
杜阿尔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金丝眼镜重新戴上，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时辰到——！”坞顶瞭望塔上，钦天监官员嘶哑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几乎同时，烘烤的巨肋榫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完美嵌入龙脊凹槽！早已等待多时的数百工匠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松开，号子声震天动地！“落——位——！”
巨大的滑轮组在号令下轰然运作！千斤巨木在滑轨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精准无比地滑向预设的龙骨基座！严素秋怀中的铜匣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匣面镶嵌的几块特制琉璃片瞬间流过一片幽蓝的光晕——那是预设的关键节点光路定位吻合的信号！
“轰隆——！”
一声沉闷而无比雄浑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远古心跳。巨大的铁黎木龙骨中心段，稳稳坐落进坚固的青石与铸铁浇铸的基座凹槽之中！尘埃、泥浆、雨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坞底数千工匠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疲惫与紧张瞬间化作狂热的泪水！
高台上，南洋小邦的使臣激动得浑身颤抖，扑通跪倒在地，朝着龙骨方向叩首。琉球使节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精光暴射。杜阿尔特面无表情，但紧握栏杆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周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封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目光越过沸腾的坞底，投向雨幕深处波涛汹涌的海湾。这根巨木落定的刹那，不仅是一艘巨舰的诞生，更是大周海权在烈火、冰雨与各方角力中，真正挺起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