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是第一个使臣，并非皇家卤簿依仗的檀香龙涎，不是宫宴珍馐的膏粱厚味，而是混杂在殿宇恢弘庄严肃穆之中，一丝丝顽强渗透、不肯屈服的异域气息。羊毛呢料在暖阁地龙烘烤下散发的、带着牧场膻腥的暖意；鞣制上等小牛皮靴底沾染的、异国街巷石缝里的尘土与马粪混合气味；还有几位金发使臣鬓角胡须上，精心涂抹却依旧掩不住的、浓郁到刺鼻的蔷薇露与龙涎香膏的甜腻。这股复合的气息，如同微澜的暗流，在乾清宫东暖阁铺着金砖、垂着明黄帷幔的空间里，无声地宣告着远客的降临。
暖阁内，气氛端肃而微妙。皇帝端坐于蟠龙金漆宝座之上，面色略显苍白，目光沉静地俯视着下方。周恒坐于御座左下首特设的紫檀轮椅之中，一身深紫色蟒袍，膝上搭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毯边流苏。苏婉清则坐于右下首，素色宫装外罩着雪狐裘，神色恬淡，目光清冽如初雪后的湖面。内阁首辅严世卿及几位重臣肃立两侧。
阶下，按照国书递交次序，三列使臣躬身肃立。为首的三人，姿态迥异。
左侧，英吉利王国特使，查尔斯·霍华德勋爵。身形挺拔如标枪，深蓝色绣金线礼服每一粒纽扣都闪着冷光，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多佛尔海峡的冬雾，深邃而难以捉摸。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却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矜持与审视。
右侧，荷兰联合省议会首席代表，威廉·范·奥兰治。身形微胖，红润的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深栗色的卷发精心修剪。他穿着相对朴素的深棕色天鹅绒外套，金链怀表在胸前微微晃动，笑容可掬，眼神却像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老手，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衡量着价值。
最惹人注目的，是正中那位。佛郎机王国特命全权大使，唐·迭戈·吉哈诺。他身材不高，却力图展示威严，深红色镶金边的厚重天鹅绒大使礼服，衬得他脸色有些阴鸷。胸前悬挂着一枚硕大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黄金十字勋章（阿尔瓦雷斯家族的纹章标志）。他微微昂着头，下巴抬起，努力维持着昔日海上霸主的傲慢，但那深陷眼窝中闪烁不定的目光，以及紧抿的、略显刻薄的嘴唇，却泄露了深藏的不甘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
冗长的国书呈递与翻译宣读在沉闷的寂静中进行。无非是“仰慕天朝”“愿通商好”“永致和平”的陈词滥调。暖阁内只有通译官清晰却平板的声音在回荡，以及佛郎机大使身后那位年轻随从，手中捧着的那个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镶嵌着金边的狭长木匣，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终于，仪式性的环节结束。
“……愿两国邦交，如日月之恒，江河之长……”通译官收起最后一份国书副本。
短暂的沉默。皇帝的目光投向周恒。
周恒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万里波涛，使臣辛劳。陛下体恤，赐座。”
内侍搬来紫檀木圆凳。使臣们谢恩落座，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木质承重的吱呀声打破了沉寂。
霍华德勋爵率先开口，他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却字斟句酌，清晰有力：“尊敬的皇帝陛下，尊敬的摄政王殿下，王妃殿下。鄙人代表詹姆斯国王陛下，向伟大的大周帝国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我国商船‘金鹿号’在贵国公会指引下，首次安全抵达广州贸易，获益良多。国王陛下深感贵国航海技术之精妙，海图星路之神奇。特命鄙人带来我国皇家学会最新绘制的北大西洋星图及水文测量数据副本一份，”他示意随从呈上一个精致的羊皮卷筒，“愿与大周皇家学院共享寰宇奥秘，加深彼此了解。”他的目光掠过周恒，带着探究，“并殷切期盼，贵国能开放海图星路之使用权限，让东西方之舟楫，皆能循此坦途，共享繁荣。”
共享？开放权限？严世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苏婉清的目光则落在那个羊皮卷筒上，若有所思。
“尊敬的大皇帝陛下，仁慈的摄政王殿下，美丽的王妃殿下！”范·奥兰治立刻接过话头，笑容更加热情洋溢，熟练地运用着刚刚学会的敬语，“荷兰联省议会及全体商人，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和最丰厚的友谊！”他拍了拍手，两名荷兰随从立刻抬上一个沉重的、包着铜角的橡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火枪！至少二十支崭新的、带有燧发机簧和精密准星的西洲重型火绳枪！ “这是我们阿姆斯特丹兵工厂最新的杰作！射程、精度、装填速度，远胜旧式！我们更愿意称它为‘绅士的决斗者’！”范·奥兰治语气充满自豪，“议会授权鄙人，以此新锐火器，换取大周工部‘火龙出水’火箭及部分火药配方工艺！我们认为，坦诚的技术交流，是友谊最坚固的基石！”他的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周恒。显然，望乡堡海战中“定波号”发射的致命火箭，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火药配方！严世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几个阁臣交换着眼神，惊怒交加。这已近乎赤裸裸的技术勒索！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正中那位一直沉默的佛郎机大使——唐·迭戈·吉哈诺。
吉哈诺感受到了压力。他挺直了腰背，胸前的蓝宝石勋章在宫灯光线下幽幽闪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略显尖锐的傲慢：“尊贵的皇帝陛下，摄政王殿下，王妃殿下。”他的汉语生硬，带着浓重的卡斯蒂利亚口音。“伟大的西班牙王国（注：此时佛郎机为西班牙统治），拥有上帝赐予的海上无上荣光！我们的船队曾抵达世界尽头！我们不需要，”他刻意停顿，目光掠过霍华德和范·奥兰治带来的东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星图，或者……玩具枪。”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一凝。霍华德勋爵面无表情，范·奥兰治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吉哈诺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微微抬高下巴，继续说道：“我国国王腓力陛下，对贵国在遥远新洲建立的据点‘望乡堡’，以及贵国海商公会在南洋…过于活跃的贸易活动，表示深切关注！”他特意加重了“深切关注”四个字。“那片海域，根据古老的教皇敕令与神圣的《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理应属于西班牙王国的神圣权益范围！贵国的行为，是对既有国际秩序的公然挑战！”
他图穷匕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因此，鄙人奉国王陛下严令，要求大周帝国：第一，立即停止在未经许可区域的一切殖民拓殖行为，拆除新洲据点！第二，解散带有军事同盟性质、肆意插手他国海域事务的海商公会武装舰队！第三，佛郎机商人必须享有与大周本国商人同等的贸易特许权，不受公会规则限制！唯有如此，方能体现贵国对神圣国际法的尊重，平息可能由此引发的…严重后果！”
赤裸裸的威胁！最后那句“严重后果”，几乎是在明示战争！
阁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严世卿和几位阁臣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皇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周恒依旧捻着毯子流苏，眼帘低垂，看不清神情。
就在这时，吉哈诺身后的年轻随从，如同演练好一般，上前一步，恭敬地、却又带着一丝刻意展示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那个一直捧着的深红色天鹅绒覆盖的狭长木匣。
吉哈诺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傲慢与某种隐秘期待的笑容，声音放缓，却更加意味深长：“当然，国王陛下也深知，和平与友谊远胜于无谓的争端。为表达诚意，鄙人特此献上，来自新发现之遥远大陆——我们称之为‘新西班牙’的珍贵礼物！”
他亲手掀开了覆盖的天鹅绒。 匣内，并非预想中的黄金珠宝。而是——土壤。 并非普通的土壤。细腻的灰褐色砂质土被精心压实在水晶方格里，形成规整的方块。旁边，用透明的水晶小瓶分装着各种奇异的植物种子：饱满的金黄色玉米粒，带着泥土气息的马铃薯块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