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全文免费阅读 > 第115章 格物启新章
  从窗棂缝隙、门扉边缘、甚至青砖墙体的毛细孔洞中,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的、带着铁锈与煤烟气息的滚烫。这热度野蛮、干燥、充满力量感,裹挟着锻锤击打熟铁时迸溅的星火气味,如同无形的攻城槌,持续不断地撞击着严世卿书斋内精心营造的、属于紫檀沉水香与澄心堂宣纸的雅致空间。
  书案上,摊开的奏折墨迹未干。笔锋凌厉如刀,直指“天工院”新立之“火牛机”项目,斥其为“奇技淫巧,靡费国帑,动摇农本,坏人心术”。字字千钧,力透纸背。严世卿端坐案后,眉峰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田黄镇纸。窗外隐约传来的、来自工部试验场方向那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咚!”的锻击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父亲,”长子严修远垂手侍立一旁,声音带着忧虑,“陆九此举,动静太大。工部划拨的试验场,日夜炉火不熄,浓烟蔽日,引水渠改道,更征发民夫数百…已有御史风闻,欲上本弹劾其‘扰民伤财’、‘有违圣人之道’。且那‘火牛机’图纸孩儿亦曾观瞻,此物若成,需以煤为血,以铁为骨,驱动巨轮…恐真如父亲所言,使民舍本逐末,尽逐锱铢之利,长此以往,纲纪何存?”
  严世卿的目光落在奏折上,又仿佛穿透纸背,望向那喧嚣与热浪的源头。他缓缓道:“陆九此人,才具是有的。格物院那些奇巧,于国于民,亦非全无裨益。然此‘火牛机’不同!”他声音陡然转沉,“此物若成,非止一器一械!其力可代牛马,驱巨轮,抽深井之水…长此以往,天下工匠趋之若鹜,商贾更以此为牟利之利器!田亩谁耕?桑麻谁织?人心若只逐力与利,仁义礼智置于何地?此乃动摇国本之祸端!非止靡费国帑这般简单!”
  他猛地站起身,负手踱至窗边。远处,工部试验场方向的上空,一团浓重的、夹杂着火星的黑烟正滚滚升腾,在铅灰色的冬日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更可虑者,”严世卿的声音带着寒意,“王爷呕血伤元,静养于王府,已月余未曾视事。朝局微妙之际,陆九竟如此张扬!他仗的是谁的势?是王爷早年之信重?还是…已视那海商公会为倚天大树?”他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修远,你即刻持我名帖,去请李阁老、王尚书、刘都御史过府一叙!此风,不可长!”
  工部试验场深处,热浪滔天,俨然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用耐火砖临时砌就的熔炉如同匍匐的火焰巨兽,炉膛内,焦炭燃烧的烈焰发出白炽的光芒,将周围劳作工匠裸露的脊背和脸庞映照得通红发亮,汗水刚渗出皮肤,便被高温瞬间蒸腾成白汽。炉口,粘稠炽亮、如同熔融黄金般的铁水,在特制的耐火坩埚内翻滚、鼓泡,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和刺鼻的硫磺气味。
  “稳住!浇口对准了!一次成型!成败在此一举!”陆九的吼声压过了风箱的嘶鸣和铁水的沸腾。他早已脱去了象征山长身份的深蓝锦袍,只穿着一件被火星燎出无数孔洞的粗布短褂,脸上、胳膊上沾满黑灰与汗渍的混合污迹,左臂依旧吊着绷带,但那双眼睛,却在炉火映照下亮得惊人,燃烧着近乎偏执的专注与亢奋。
  他死死盯着几个工匠用巨大的耐火长钳,小心翼翼地将那坩埚中滚烫的铁水,倾倒入下方一个用厚重砂型严密包裹的模具浇口。模具巨大而复杂,内部中空,正是“火牛机”的核心——那个代号为“力士”的巨大气缸雏形。铁水流入浇口,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蒸腾起大股白烟。周围所有工匠都屏住了呼吸,空气灼热得仿佛一点就着。
  “成了!”负责浇铸的老匠头看着铁水注满浇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声音嘶哑却带着兴奋,“陆爷!浇铸完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力士’的筋骨别出岔子!”
  陆九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快步走到模具旁,不顾灼人的辐射热浪,俯身侧耳贴在尚在高温中的砂型外壁上,凝神细听。里面传来铁水凝固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收缩的应力释放声。他眉头紧锁,像是在聆听一个初生婴儿的心跳,判断其是否康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天工院深蓝制服的年轻助教,顶着热浪挤过人群,凑到陆九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脸色带着焦虑。
  陆九听罢,眉头猛地一跳,眼中那炉火般燃烧的亢奋瞬间冷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锐利。他直起身,望向试验场外围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官道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知道了。告诉外面守着的兄弟,工部重地,按章程办事。没有王爷或严理事的手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若有人硬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就说是我陆九说的,天工院的地盘,火牛机在试,炉火无眼,出了事故,概不负责!”
  助教领命,匆匆挤出人群。
  陆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巨大的、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砂型模具上。严世卿的弹章,御史的风闻,阁臣的串联…这些冰冷的政治暗流,此刻仿佛都被眼前这孕育着“力量”的炽热铁胎隔绝在外。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虚按在滚烫的模具表面,感受着那几乎要灼穿皮肉的、属于新生钢铁的磅礴热力。
  “压力…”他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你们只知道争权夺利,可曾想过,新洲那些深埋地下、足以支撑百年国运的巨量乌金(煤炭)如何采掘?靠人背肩扛?靠水车?靠牛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金属般的铿锵,“没有这‘火牛’之力,再多的金山银矿,也是画饼充饥!没有这抽水之力,再深的矿脉,也如同死穴!王爷呕血为新洲…这‘火牛’,就是破开地脉,榨取黑金,支撑起那片新土的脊梁!谁想拦…”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除非从我陆九的尸骨上踏过去!”
  王府,暖阁。
  药香浓郁得化不开,混合着地龙暖意,形成一种沉闷滞涩的空气。周恒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雪白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颧骨处泛着病态的潮红。剧烈的咳嗽虽被苏婉清以银针药石强行压制,但每一次稍重的呼吸,胸腔深处都传来沉闷的拉扯痛楚,如同破败的风箱。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放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左边,是严世卿那份措辞激烈、引经据典弹劾陆九“火牛机”项目的奏折抄本,字里行间,忧国忧民,正气凛然。
  右边,则是一份字迹略显潦草、带着机油和汗渍气息的“天工院火牛机项目进展简报”,由陆九亲笔所书,夹杂着大量令人费解的术语——“气缸铸成待冷”、“高压密封阀体锻造中”、“联动曲轴需精铣”、“锅炉耐压测试尚需特制板材”… 最后,用加粗的墨迹写着:“此物若成,单机日抽深井积水可抵百牛之力!新洲‘黑石谷’深层主矿脉之‘水妖’(指地下水层),破之有望!恳请王爷务必保重,待‘力士’咆哮之日!”
  周恒的目光在两份文书间缓缓移动,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狐裘柔软的边缘。严世卿的忧虑,他何尝不知?那是对千年农耕文明根基的守护。陆九的执着,他更是感同身受,那是撬动新世界、支撑起庞大帝国未来的支点。
  “咳咳…”一阵轻微的呛咳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咽下,胸口一阵闷痛。
  “王爷,”苏婉清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药汤色泽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的苦味,碗底沉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根茎切片——正是佛郎机献上的“新洲异种”之一,被林微的团队初步验证具有强力镇咳止血之效,暂名“赤血藤”。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目光扫过那两份文书,并无言语,只是拿起银匙,轻轻搅动着碗中浓稠的药汁,让热气均匀散开。
  周恒的目光落在药碗里那片暗红的“赤血藤”切片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窗外。院中几株老梅,虬枝嶙峋,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酝酿着无声的生机。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