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港的晨曦带着咸腥与热带草木的湿气，笼罩着锚地。这里没有“破浪号”龙骨铺设时的万人空巷，却弥漫着更务实、更迫切的气息。一支由五艘舰船组成的特殊船队正整装待发，它们体型不如“破浪号”庞大，却更显精悍：三艘是经过加固、加装了新式滑轨炮位的“探索级”改进型帆船，船体吃水线附近包裹着亮闪闪的铜皮；居中的旗舰“南溟号”体型稍大，船艏两侧赫然伸出两个巨大的半浸式明轮，粗大的烟囱斜指向天，此刻正冒着缕缕稀薄的黑烟——这是皇家格物院天工所陆九团队的杰作，第一艘实用化的蒸汽辅助战舰；最后则是一艘满载着工具、建材、种子和补给的重型运输船。
甲板上，海商公会首席理事严素秋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劲装，外罩防雨油布短披风，正与舰队指挥、经验丰富的海巡支队指挥使郑沧澜进行最后的确认。她的目光扫过手中的清单，声音清晰而冷静：
“郑指挥，‘望乡堡’急报，新洲矿脉深处地下水涌出严重，‘火牛机’原型机抽水效率已达极限，若无更强劲动力，矿脉开采将陷于停滞。新洲总督府及工部天工院联名请援，要求公会务必在南洋群岛找到稳定、高产的‘乌金’（煤炭）产地，就近开采供应。”她指尖点在地图上一片被标记多个问号的群岛区域，“目标：婆罗洲西南部（加里曼丹岛）。根据零星贸易情报，当地几个受文莱苏丹国控制的河口部落，曾用‘黑石’烧火取暖，其焰炽烈持久，极可能是优质烟煤。”
郑沧澜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出的沟壑，肃然点头：“明白，严理事。婆罗洲丛林密布，河口沼泽纵横，土王酋长势力盘根错节，还有佛郎机人早年留下的零星据点。末将已安排‘南溟号’搭载陆山长特制的轻便勘探钻具，以及一支由矿师、格物测绘生组成的精干小队。”
严素秋颔首，目光投向地图上另一片更遥远的、轮廓模糊的陆地：“此为次要目标，但意义长远——‘南方大陆’（澳洲）。‘破浪号’分舰队当年曾掠过其西北海岸，回报称土地辽阔荒芜，所见土人极少，但有奇异巨兽（袋鼠）及大片未知灌木林（桉树林），海岸似有珍珠贝场。此次，‘探索三号’‘探索四号’将转舵向南，携带足量淡水补给，任务有三：一，绘制更详细海岸图，寻找天然良港；二，评估土地、植被、水源状况，特别是寻找适合大规模放牧的草场；三，尽可能接触土人，了解其情，尝试建立初步联系，为未来设立羊毛、皮革供应据点奠基。”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郑指挥，此二地，非为征服掠地。婆罗洲寻煤，以贸易互利为先，必要时可动用特许经营权吸引当地酋长合作开采；南方大陆测绘，更需谨慎，避其聚落，探其资源。公会不取无主之名，但必争可用之实。舰队武装只为自卫及威慑宵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擅启战端。拓荒之本，在‘利’与‘稳’。”
“末将谨记！”郑沧澜沉声应道，“利取其需，稳筑其基。婆罗洲以商开路，南方以图探路。”
呜——！ 悠长浑厚的汽笛声从“南溟号”烟囱旁的铜管中喷薄而出，盖过了港口的嘈杂。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喊着号子解开，沉重的铁锚带着淤泥哗啦啦升起。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搅动着碧绿的海水，推动着“南溟号”庞大的身躯率先调转船头。“探索级”帆船紧随其后，洁白的风帆次第升起，饱满地兜住海风。运输船在侧翼护卫下，也缓缓启动。
严素秋站在旗舰舰桥，目送着船队驶出港湾，劈开万顷碧波，向着迷雾笼罩的南洋深处和更为神秘未知的南方大陆进发。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明轮翻卷起的白色浪花上，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婆罗洲西南，卡普阿斯河蜿蜒浑浊的入海口。 “探索二号”舰长林风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望远镜视野里，是大片红树林盘根错节的沼泽地带，泥泞的河岸上散布着几十座简陋的高脚草棚村落。岸边，上百名皮肤黝黑、只在腰间围着简陋布片或树皮的达雅克族战士，正手持吹箭、淬毒的长矛和简陋的藤牌，警惕地注视着河面上的不速之客。他们脸上涂着白色的狰狞纹饰，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敌意。更远处稀疏的丛林边缘，依稀可见几座用粗糙原木搭建的简陋塔楼，上面晃动着人影——那属于控制此片区域的、依附于文莱苏丹的小土王“拿督”阿贡的武装。
“舰长，派去岸边试图接触的小艇被他们用吹箭和石头逼回来了！言语不通，完全无法沟通！看他们的架势，再靠近就要拼命了！”副官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河水溅起的水汽，声音带着焦急。
林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岸边紧张的人群和他们身后那片广袤、蕴藏着“黑金”希望却又危机四伏的土地。强攻登陆代价太大，也违背了拓荒的原则。
“收拢小艇，后退半里。”林风果断下令，“把我们带来的东西搬上甲板！铁斧、铁锄、亮闪闪的铜盆、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棉布，越多越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摆开！”
很快，“探索二号”朝向河岸的一侧船船舷，如同一个临时的杂货摊。崭新的铁器在热带烈日下闪烁着诱人的金属光泽，色彩鲜艳的棉布被水手们抖开展示，甚至还有几口亮锃锃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水手们停止了所有带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指着货物，对着岸上的人群露出尽可能友善的笑容，甚至笨拙地比划着交换的手势。
岸上的骚动和敌意明显减弱了。达雅克战士们依旧紧握武器，但眼神中的凶狠被巨大的好奇和渴望所取代。他们死死盯着那些从未见过、却能极大改善生存的珍贵铁器，以及那些如晚霞般绚丽的布匹。几个头人模样的老者凑在一起，激烈地低声争论着。
僵持了约半个时辰后，对面村落里终于划出了三条独木舟。每条舟上只有三人，为首者看起来年纪较长，身上佩戴着兽骨和贝壳串成的饰品，双手空空以示和平。他们的小舟在距离“探索二号”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警惕地打量着船上的水手和货物。
林风深吸一口气，命令放下一条更小、只载着两名翻译（通晓附近几种南洋土语的华人水手）和数件“样品”——两把斧头、两匹棉布、一面小铜锣——的小艇，缓缓靠了过去。
艰难的沟通开始了。手语、重复的单词、画在湿润木板上的简单图案……时间一点点流逝。达雅克头人拿起斧头，用手指试了试锋刃，又用力敲击铜锣，脸上露出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神情。他指着斧头，又指了指自己部落的方向，然后指向丛林深处，做了个挖掘的动作，再将一块随身携带的、乌黑发亮的石头（显然是煤块）放在了小艇上。
翻译激动地回头喊道：“舰长！他们懂！他们要铁器！他们愿意带我们去能找到更多这种‘黑石’的地方！说是在上游，骑马要走几天，靠近‘拿督’阿贡老爷的地盘，但那里有更多这种石头！”
林风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第一步，成了！以利诱之，撬开紧闭的门扉。他立刻下令，将带来的“样品”慷慨地赠送给达雅克头人，并示意翻译转达：只要确认矿藏，更多更好的铁器、布匹、甚至锋利的刀剑，都将源源不断送来！一个依托本地部落劳力、大周提供工具和技术指导、利益共享的“特许合作开采”模式，在这个弥漫着河水腥气和钢铁诱惑的南洋河口，悄然埋下了种子。
与此同时，“探索三号”与“探索四号”历经数周艰苦航行，终于抵达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呈现赭红色调的干旱海岸。这里便是南方大陆的西北角（皮尔巴拉地区附近）。与预想的不同，岸边并非荒无人烟。
望远镜中，数十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土著（可能是当地的恩加金族或类似部族）出现在视野里。他们似乎对巨船的来临感到极度惊恐，许多人尖叫着向岸上奔逃，躲入稀疏低矮的红树林或灌木丛中，只露出惊恐的眼睛。剩下几个胆大的勇士，手中紧握着打磨过的石矛和简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