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洲,望乡堡。
仲秋的月光,清冷如练,洒在这座矗立于新大陆东海岸的崭新城镇上。堡墙高大坚固,棱堡炮位森严,港口帆樯林立,街道规划整齐。然而,这片大周在北新洲拓荒的心脏地带,今夜却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乡愁笼罩着。
总督府衙署的后花园里,没有京师府邸常见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只有一片略显粗犷的空地。空地中央,用新伐的巨木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噼啪作响的火星升腾,试图驱散些许异乡的清寒。篝火旁,围坐着几十位望乡堡的核心人物:总督府各级文吏、驻军千户百户、海商公会驻新洲理事、工坊大匠,以及几位被特许邀请、在疫病中与苏婉清并肩作战、如今已与大周人建立初步信任的当地部落长老。
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几面从船上带来的皮鼓,被几个粗通音律的水手敲打着简单而苍凉的节奏。火上烤着新猎获的野鹿、新洲特产的硕大玉米棒子、还有几尾刚从附近河里捞起的肥美鲈鱼,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然而,觥筹交错间,众人的脸上却难见多少欢愉。
“诸位同僚,诸位乡亲!”新洲总督李牧,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却带着拓荒者风霜的干吏,举起手中粗陶烧制的酒杯,杯中是新酿的玉米酒,味道辛辣而寡淡,“值此中秋佳节,月圆人聚!我等虽远隔重洋,身处异域,然心向故国,情系桑梓!此杯,遥敬陛下万寿!遥敬家乡父老安康!”他的声音洪亮,试图提振士气。
“敬陛下!敬家乡!”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异乡夜空下回荡,却显得有些单薄。
一杯饮尽,气氛并未真正热络起来。一位来自江南的年轻工部主事,放下酒杯,望着篝火上跳跃的火焰,眼神迷离,低声吟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漾开了涟漪。
“唉……”他身旁的一位头发花白的户部老吏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家书,对着月光,仿佛想透过纸背看到万里之外的亲人,“离家三载有余,不知家中老母寒腿可曾复发,小儿课业可还用心……这新洲的月,再亮,也亮不过江南水乡桥头的那一盏渔火啊。”他声音哽咽,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动。
“谁说不是呢!”一个身材魁梧的驻军百户灌了一口酒,闷声道,“这鬼地方,冬天冻死人,夏天蚊虫咬死人!前些日子追剿一伙流窜的佛郎机匪徒,在林子深处迷了路,啃了三天生肉!那时候,就想着家里婆娘熬的热粥,想得心肝都疼!”他的话粗粝,却道尽了戍边将士最朴素的乡愁。
一位海商公会的年轻理事,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打开嗅了嗅:“还是家乡的茉莉香片好闻。这新洲的烟草,劲儿太大,抽一口呛得慌。也不知‘留香斋’今年的新茶到货了没……”他身边另一位理事则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袖珍卷轴,上面是请画师勾勒的京师西市繁华街景,引得几人凑近围观,指指点点,叹息连连。
角落里,两位被邀请的部落长老,一位是易洛魁联盟的“和平酋长”灰鹰,一位是沿海阿尔冈昆部落的大萨满“渡鸦”。他们盘膝而坐,沉默地咀嚼着烤熟的玉米,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情绪低落的大周人。灰鹰用他们部落的语言低声对渡鸦说:“这些‘太阳之子’(大周人的自称),他们拥有会喷火的巨船(蒸汽船),能劈开岩石的利斧(铁器),能治愈可怕热病的药草(指疫病时苏婉清带来的药物),可他们的心,为什么像被寒霜打过的叶子,如此悲伤?”
渡鸦深邃的目光扫过篝火旁一张张写满思念和疲惫的脸,又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与新洲别无二致的明月,缓缓道:“再锋利的斧头,也砍不断对出生地的眷恋。再神奇的药草,也医不好灵魂的漂泊。他们的根,在东方那片更古老的土地深处。这里的月亮,照不亮他们心中的路。”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的理解。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沙哑却充满力量的歌声,从花园角落响起,打破了低沉的气氛:
“天顶一粒星,地下开书斋(天上一颗星,地下开书斋), 书斋门,未曾开,阿奴(孩子)欲食(想吃)油追(油条)……”
歌声是用闽南方言唱出的古老童谣。唱歌的是个头发半白、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水手,他抱着一个空酒坛,眼神迷离地望着月亮,仿佛透过那清辉看到了遥远的泉州港,看到了码头上叫卖油条的摊贩,看到了童年时在书斋外嬉闹的自己。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篝火旁众多闽粤籍贯的官员、商贾、工匠和水手的心!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哼唱起来,声音起初哽咽,渐渐汇聚成一股带着浓重乡音的洪流:
“油追未曾熟,阿奴欲食(想吃)肉…… 肉未曾烂,阿奴欲食(想吃)番薯干……”
粗犷的鼓点不知何时融入了节奏,敲打着心跳的节拍。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用力跺脚。唱到“番薯干”时,许多人眼中都噙满了泪水。这首幼稚的童谣,在此刻的异乡月下,成了所有游子心中最深沉、最无可替代的乡音密码。
李牧总督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没有阻止这宣泄般的合唱。他知道,这歌声比任何空洞的慰藉更能抚慰人心。
歌声渐歇,余音在夜空中袅袅。那位老水手抹了把脸,端起酒坛向众人示意:“想家!都想家!可咱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让家里的娃娃们以后能天天吃上油追,吃上肉吗?干了这杯!为了家里,也为了这块新地头!”
“干!”这一次的应和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与豪气。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西洲,佛郎机王国首都里斯本。
一栋装饰着华丽摩尔风格拱窗的三层石楼内,一场气氛同样复杂的“聚会”正在进行。这里是佛郎机王国外务部指定的大周使团临时寓所之一。没有篝火,只有壁炉里燃烧的橄榄木散发着温暖和松香。长桌上摆满了烤乳猪、腌鳕鱼、黑橄榄、无花果和深红色的波特酒。
然而,围坐在桌边的几位核心人物——使团正使、翰林院侍讲学士杨慎,副使、海商公会高级理事兼通译唐显祖,以及两位随行的皇家学院通晓西洲语言历史的年轻博士——脸上却并无多少轻松。
“杨大人,唐理事,”一位年轻博士放下银质的餐叉,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今日佛郎机外务大臣的晚宴,其言谈间……对英吉利与荷兰联省共和国与我大周签订《香山澳贸易协定》(即澳门贸易协定)一事,极为不满。话里话外,暗示我等厚此薄彼,指责我大周‘挑拨西洲兄弟之邦’!”
唐显祖抿了一口醇厚的波特酒,冷笑一声:“厚此薄彼?佛郎机人在南洋、新洲暗中支持海盗,在几内亚湾公然贩奴,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他们咎由自取?英吉利人、荷兰人至少明面上还守些规矩,肯拿真金白银和我们需要的东西来换!佛郎机人只想空手套白狼,还想维持他们那早已过时的‘教皇子午线’特权?痴人说梦!”
杨慎是传统文官,气质儒雅,此刻也面带忧色:“显祖所言虽直,却也是实情。然身处异邦,言语还需谨慎。佛郎机毕竟曾是海上霸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与教廷关系密切,若其在罗马教廷煽风点火,对我大周接纳西洲传教士一事横加指责,恐生枝节。”
“哼,”唐显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教廷?教廷如今自身难保!新教势力如火如荼,三十年战争(指1618-1648年欧洲宗教战争)打得西洲一片焦土,教皇的权威还剩几分?他们需要我们在东方的市场,远甚于我们需要他们那虚无缥缈的上帝!杨大人不必过虑,该强硬时,自有公会和舰队在背后支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自嘲:“倒是我们自己……杨大人,您没发现吗?那些英吉利、荷兰的使节、商人,表面上对我们恭敬有加,背地里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