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下任我逍遥行全文免费阅读 > 第124章 铁轨初叩地
  煤矿通往码头的官道上,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观吸引了十里八乡的百姓。
  原本坑洼泥泞的土路中央,被平整夯实,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碎石垫层。垫层之上,两条笔直、黝黑、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带”,如同巨蟒的脊骨,平行延伸向远方。这“铁带”由无数根三尺长、碗口粗的熟铁短轨拼接而成,接口处用巨大的鱼尾板和铆钉紧紧咬合。每隔数丈,便有一根粗壮的枕木横亘其下,将两条铁轨牢牢固定。
  这便是陆九团队在“火牛机”成功后的又一惊世之作——马拉“铁轮路”!其核心,是十几辆造型奇特的“铁轮车”:巨大的木制车架下方,并非传统的木轮,而是两个直径近一人高的巨大铁轮!轮缘内侧,有凸起的轮缘,严丝合缝地“咬”在铁轨的凹槽之中。车架后部,则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开合的翻斗。
  此刻,十几匹从军中精选出来的、膘肥体壮的挽马,正被套在铁轮车的前端。驭手们紧张地握着缰绳,安抚着这些对脚下冰冷铁轨和巨大铁轮感到不安的伙伴。
  “陆山长!一切准备就绪!”负责现场指挥的天工所大匠鲁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跑到陆九面前大声报告。他身后,工部员外郎郑知俭依旧裹着那件狐裘,脸色比上次在八公山时更加难看,嘴唇抿得死紧,眼神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陆九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望着眼前这条凝聚了无数心血的“铁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忐忑。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开闸!放煤!发车!”
  轰隆隆!
  巨大的“火牛机”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巨大的链斗将乌黑的煤块从矿坑深处源源不断地提升上来,倾泻进设置在铁轨起点的一个巨大木制漏斗中。
  “开闸!”鲁石头对着漏斗旁的工匠大吼。
  沉重的闸门被拉开!黑色的煤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灌入第一辆铁轮车巨大的翻斗中!沉重的煤块砸在车斗里,发出沉闷的轰响,整个铁轮车都微微下沉了一下。
  “驾!”第一辆车的驭手猛地一抖缰绳,同时松开手刹!
  唏律律!
  挽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发力!巨大的铁轮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转动起来!沉重的铁轮车,载着数千斤的煤块,竟真的开始沿着铁轨向前移动!虽然起步缓慢,却异常平稳,没有丝毫普通马车在泥泞土路上那种深陷和颠簸!
  “成了!动了!真的动了!”围观的矿工和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装满煤的铁轮车依次启动!十几辆沉重的铁轮车,在挽马的牵引下,排成一条长龙,沿着笔直的铁轨,发出“哐当、哐当”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平稳而坚定地驶向远方!其速度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车轮与铁轨咬合处,溅起点点火星!
  “天爷啊!这……这得省多少人力畜力啊!”一个老车把式看着那平稳行驶、载重远超普通马车的铁轮车,激动得胡子直抖,“往常这几十里烂泥路,一车煤得两头骡子拉一天,还累得半死!这铁轮车,一匹马就能拉这么多,还跑得这么稳当!”
  “快看!快看后面!”有人指着铁轨的尽头惊呼。
  只见第一辆抵达淮河码头卸煤点的铁轮车,驭手扳动一个机关,巨大的翻斗缓缓抬起,乌黑的煤流轰然倾泻进早已等候在河边的巨大漕船船舱!卸货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远超人力肩挑背扛!
  卸空的车斗落下,驭手调转马头,铁轮车沿着旁边预留的、略微倾斜的“回车道”,在另一匹空载挽马的牵引下,轻快地“哐当哐当”驶回装煤点,准备进行下一轮运输!整个流程如同精密的机械,循环往复,精密的机械,循环往复,高效得令人窒息!
  “神迹!格物院的神迹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矿工们看着那源源不断运走的煤山,仿佛看到了自己再也不用在泥泞中挣扎的希望;码头上的力工看着那瞬间装满的漕船,仿佛看到了更多养家糊口的活计。
  然而,欢呼声之外,一股压抑的暗流也在涌动。
  官道两侧,原本依靠这条泥泞土路吃饭的无数车马行、脚夫帮、沿途客栈、茶棚的掌柜伙计们,此刻却面如死灰。他们看着那在铁轨上平稳飞驰的铁轮车,看着那瞬间被填满的漕船,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完了……全完了……”一个车马行的老掌柜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这铁轮车一响,谁还雇我们的骡马大车?谁还用我们的脚夫?这……这是要砸了我们的饭碗啊!”
  “不能让他们这么干!”一个年轻气盛的脚夫头目双眼赤红,猛地抄起一根扁担,对着身边同样群情激愤的同伴吼道,“兄弟们!这铁疙瘩断了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砸了这鬼铁轨!”
  “对!砸了它!”
  “不能让他们抢了咱们的饭碗!”
  愤怒的吼声在部分人群中响起,几十个手持扁担、木棍的脚夫和车夫,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红着眼朝着铁轨和正在运行的车队冲了过去!
  “保护铁轨!保护车队!”鲁石头脸色大变,厉声高呼。早已部署在附近的矿场护卫队和部分陆战队员立刻挺起长矛和火铳,组成人墙,挡在愤怒的人群面前。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推搡、叫骂、怒吼声震天!
  “反了!反了天了!”土台上的郑知俭看到这混乱场面,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他指着混乱的人群,声音尖利地对着陆九喊道:“陆山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搞出来的‘神迹’!民怨沸腾!民怨沸腾啊!强推此等奇技,扰乱民生,动摇社稷!你……你该当何罪?!”
  陆九站在土台上,狂风吹拂着他沾满煤灰的衣袍。他望着下方混乱的场面,看着那些愤怒绝望的脚夫,又看着铁轨上那平稳运行、象征着效率与未来的铁轮车队,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郑大人!”陆九的声音如同洪钟,压过了现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铁轮路断的是旧路,开的是新途!砸了这些人的饭碗,非我所愿!但若因惧怕砸了旧饭碗,就永远不开新路,那才是真正的绝路!才是让千千万万矿工永远泡在冰水里挖煤,让漕运永远卡在泥泞中的死路!”
  他猛地转身,对着混乱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乡亲们!听我一言!这铁轮路通了,淮南的煤就能更快更多地运出去!矿上需要更多人手挖煤!码头需要更多人手装船!铁轮路需要人维护!铁轮车需要人驾驭!新的饭碗,就在眼前!比你们现在起早贪黑、在泥里打滚挣得更多、更稳当!只要肯学肯干,格物院和矿场,敞开大门教你们新本事!我陆九,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一个愿意干活的人饿死!”
  陆九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混乱的人群心上。一些冲在前面的脚夫停下了脚步,眼神中的愤怒被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是啊,矿上确实在招人,听说工钱还不低……维护这铁轨,驾驭这铁轮车,好像……也不是不能学?
  混乱的势头,被这带着悲悯的承诺和实实在在的希望,暂时遏制住了。
  然而,郑知俭看着陆九那挺拔的背影,听着他那掷地有声的承诺,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悄悄对身边一个心腹小吏使了个眼色,低语道:“速去!将此地‘民变’之状,添油加醋,八百里加急,报与都察院诸位大人知晓!陆九擅兴奇技,激起民变,其罪当诛!”
  小吏会意,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翻身上马,朝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
  陆九对此一无所知。他站在土台上,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奔驰的铁轮车,望向那两条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一直延伸到淮河码头的铁轨。那“哐当、哐当”沉重而坚定的节奏,如同新时代的脉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叩响了第一声无法阻挡的足音。他知道,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