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号的残帆在热带风暴中猎猎作响。周恒双手紧握舵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自从苏婉清带着阴阳水分道扬镳已过去七日，他们正按计划驶向猫屿——三十四年前那场改变他命运的海战发生地。
"左舷三十度！"周恒厉声喝道。
船身猛地倾斜，堪堪避过一道暗礁。老赵趴在破损的甲板上，用绳索固定着最后两门完好的火炮。这艘伪装成科考船的军舰，在与佛郎机战舰的交火中受损严重，左舷破了个大洞，仅靠临时修补的木板勉强支撑。
"大人！"一个满脸煤灰的水手跌跌撞撞跑来，"底舱又进水了！"
周恒将舵轮交给大副，快步走向船舱。底舱里，三名水手正拼命用木桶往外舀水。浑浊的海水从裂缝中汩汩涌入，已经没过了脚踝。
"用棉被堵住裂缝，外面钉上木板。"周恒蹲下身，手指划过渗水处，"再坚持两天就能到猫屿。"
水手们面面相觑。在如此风浪中修补船体，简直是玩命。但没人敢违抗这位前首辅的命令——即便褪去官袍，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依然令人心悸。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当朝阳终于穿透云层时，逍遥号已经千疮百孔，但奇迹般地没有沉没。周恒站在船首，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岛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猫屿，这个弹丸小岛曾是他仕途的转折点。当年他率军在此全歼黑鲛海盗，一战成名。如今故地重游，却已物是人非。
"降半帆，慢速前进。"周恒下令，"注意观察海面。"
老赵疑惑道："大人担心有埋伏？"
"佛郎机人既然能跟踪我们到归墟，就可能在这里设伏。"周恒从怀中取出望远镜——这是皇家学院最新研制的双筒型号，比西洲的更为精密。
镜筒中，猫屿的细节逐渐清晰：新建的灯塔、整齐的码头、飘扬的大周龙旗...以及，几艘伪装成渔船的武装船只。
"果然。"周恒冷笑，"传令，升起商船旗，右舷火炮准备，但不要露出炮口。"
逍遥号缓缓靠近码头。岸上，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假装整理渔网，眼睛却不时瞟向大船。周恒一眼认出他们手腕上的刺青——双头蛇，佛郎机情报组织的标志。
"大人，怎么办？"老赵低声问。
"按计划靠岸。"周恒整了整衣领，"让火枪手藏在船舱，听我信号。"
跳板放下，周恒带着两名"随从"踏上码头。他现在的身份是退休富商，此行是为寻找当年战死在此的兄长遗骨。这个精心设计的谎言，足以解释他为何要来这个偏远小岛。
"这位老爷面生啊。"一个满脸疤痕的"渔民"凑上来，官话带着古怪的口音，"小的可以当向导..."
周恒掏出一枚银币抛给他："带我去烈士祠。"
烈士祠是战后修建的，供奉着猫屿海战阵亡将士的牌位。当周恒步入祠堂，看到最前排"郭振"的名字时，胸口仍会隐隐作痛。他点燃三炷香，恭敬行礼，眼角余光却扫视着四周——祠堂的香炉位置不对，供桌下的灰尘有拖拽痕迹，这里显然被人动过手脚。
"老爷的兄长叫啥名？小的帮您找。"向导殷勤地问。
"郭振。"周恒故意道。
向导明显一怔，随即强笑道："这位可是大英雄，牌位都描金了..."
话音未落，周恒突然拔出手铳，顶在向导太阳穴上："佛郎机人什么时候占领猫屿的？"
整个祠堂瞬间剑拔弩张。从帷幔后、房梁上跃出十几个持刀大汉，将周恒三人团团围住。但周恒面不改色，手指稳稳扣在扳机上。
"你...你怎么..."向导脸色惨白。
"香炉里的灰是新的，说明最近很多人祭拜。但郭振的牌位积灰明显少于其他人，显然被频繁擦拭——你们在检查上面是否藏了东西。"周恒冷笑，"还有，你听到郭振名字时的反应，证明你研究过这场战役。"
一声唿哨响起。码头方向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火枪射击。周恒知道，老赵已经按计划发动了突袭。
"放下武器！"祠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大周水师制服的火枪手冲了进来，为首的军官高喊："奉陆侍郎密令，清剿佛郎机间谍！"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在内外夹击下，佛郎机间谍或死或俘。周恒从俘虏口中得知，阿尔瓦雷斯确实猜到了归墟的秘密，派他们在此守株待兔。
"阿尔瓦雷斯在哪？"周恒逼问。
"在...在马六甲。"俘虏颤抖着回答，"他说要亲自会会您的夫人..."
周恒瞳孔骤缩。苏婉清返航的路线必定经过马六甲！他立刻冲向码头，却见老赵正指挥水手们搬运补给。
"放弃修补，轻装出发！"周恒厉声道，"全速赶往马六甲！"
老赵面露难色："大人，船体撑不住了..."
"那就换船！"周恒指向港口停泊的一艘中型帆船，"征用它！"
那艘名为"海燕号"的商船船主起初还抗议，但看到盖着首辅印信的征用令后，立刻噤声。一小时后，逍遥号上的重要物资和人员已转移完毕。临行前，周恒特意去看了那艘伤痕累累的"逍遥号"最后一眼。
"保重。"他轻拍船身，仿佛在告别一位老友。
海燕号扬帆起航，将猫屿抛在身后。周恒站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的海岛，思绪飘回三十四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知县，与郭振并肩作战，以为剿灭海盗就能换来海疆太平。如今才明白，真正的风暴永远不会停歇。
航行第三日，瞭望哨突然发出警报："右舷发现船只残骸！"
周恒心头一紧，抓起望远镜冲上甲板。远处的海面上，几块焦黑的木板随波起伏，还有几个木桶半沉半浮。最令人不安的是，一块残破的船帆上，依稀可见"清"字轮廓——这正是苏婉清所乘小艇的名字！
"搜救落水者！"周恒的声音几乎嘶哑，"立刻！"
海燕号放下小艇，水手们划向残骸区域。周恒不顾劝阻，亲自登上小艇。当他捞起一块带着焦痕的木板时，手指微微发抖——这是被火炮击中的痕迹。
"这里有个活口！"一名水手突然喊道。
漂浮的木桶旁，一个奄奄一息的水兵被拉上小艇。他胸前有一道狰狞的刀伤，但看到周恒时，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大...大人..."水兵艰难地开口，"夫人...被劫...佛郎机大船...往南..."
周恒如坠冰窖。阿尔瓦雷斯抓走了苏婉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阳水呢？"
"白水...夫人藏在...暗格..."水兵剧烈咳嗽起来，"黑水...被抢走...一瓶..."
说完最后一个字，水兵的头无力地垂下。周恒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转身时面色已恢复平静，但眼中燃烧的怒火让所有船员不寒而栗。
"改变航向，南下追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发信号给沿途所有大周船只，悬赏十万两捉拿阿尔瓦雷斯。"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周恒冷笑，"我现在是'逍遥公'，不是首辅。"他抽出佩剑，剑锋在阳光下寒光凛冽，"传令：凡提供阿尔瓦雷斯行踪者，赏；凡击沉其座舰者，晋爵；凡伤他一根汗毛者，赦死罪！"
这道充满江湖气息的悬赏令，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如野火般传遍南洋。每天都有商船、渔船甚至海盗船向海燕号靠拢，提供情报。周恒像年轻时那样，亲自接见每一个线人，在航海图上标记可能的航线。
第七天黄昏，一艘快艇带来了关键消息：阿尔瓦雷斯的旗舰"圣玛利亚号"出现在巽他海峡，正向西航行。
"他要去印度！"老赵拍案道。
周恒却摇头："声东击西。阿尔瓦雷斯知道我们会追，故意暴露行踪。"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他真正的目标在这里——望乡堡。"
望乡堡是大周在新洲东岸建立的第一个殖民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