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恒借着巡视皇庄的名义出了宫。他换上一身靛蓝色棉布直裰,腰间只悬了枚普通的白玉佩,连马车都选的最不起眼的青篷小轿。
"殿下,前面就是南山书肆。"车夫低声提醒,"雪天路滑,您当心脚下。"
周恒掀开车帘,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城南的街道比往日冷清许多,唯有南山书肆门前停着辆熟悉的翠盖马车——苏家的徽记被积雪半掩着,却仍能认出那朵精致的海棠花。
书肆里炭火烧得正旺。周恒跺掉靴上的雪,抬眼就看见苏婉清站在书架前,一袭鹅黄色袄裙衬得她像雪地里初绽的迎春。她手中捧着本《水经注》,指尖却停在绘着海疆的那页。
"苏小姐好雅兴。"周恒轻叩门框,"可是向往海上风光?"
苏婉清猛地转身,书"啪"地掉在地上。她盯着周恒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笑:"陈公子这身打扮,倒真像个赶考的举子。"
周恒心头一跳。她竟用"陈公子"相称,显然是知道了什么。弯腰拾书的瞬间,他压低声音道:"舍弟可还安好?"
"令弟聪慧过人。"苏婉清将书放回架子上,指尖在书脊轻轻一划,"这两日跟着伙计辨认药材,已能分清热症与寒症的区别了。"
周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书架后竟有道暗门。他刚要迈步,书肆门口突然传来嘈杂声。
"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透过窗棂,周恒看见一队差役正在挨家盘查。
为首的捕头手持画像,赫然是周治的容貌——虽然只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的神韵抓得极准。
"苏小姐这书肆..."周恒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后院有口枯井。"苏婉清面不改色地翻开账本,"通着城隍庙的地道。"
差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恒正要动作,苏婉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急。"她朝门外扬声道,"刘掌柜,把新到的《诗经》给差爷们瞧瞧。"
门外传来老掌柜殷勤的应答。苏婉清趁机拉开暗门,将周恒推了进去:"令弟在药库第三格暗柜里。"
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周恒摸着潮湿的墙壁前行,鼻端萦绕着陈皮与当归混杂的气味。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间隐蔽的药材仓库,数十个樟木药柜整齐排列着。
"皇兄?"
第三格药柜微微开启,露出周治苍白的小脸。他怀里还抱着本医书,手指上沾着未干的墨迹。
周恒一个箭步上前,将弟弟紧紧搂住。周治身
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掌心却冰凉刺骨。
"他们...在找你。"周治的声音发颤,"今早来了个太医,说是奉旨..."
"我知道。"周恒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这是新造的路引和户籍。三日后有支商队要南下泉州,你跟着他们走。"
周治接过油纸包,却没有打开:"那你呢?"
"我得留在宫里。"周恒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父皇已经起疑了。若我也消失..."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差役粗犷的吼叫:"下面肯定有密室!"
周恒猛地将周治塞回药柜,自己则闪身躲到堆满麻袋的角落。他刚拔出短剑,头顶的木板就被粗暴地撬开。雪粒子混着灰尘簌簌落下,一道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
"给我搜!"
捕头的靴子已经踩上梯子。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萧远洪亮的嗓音:"圣旨到!"
梯子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周恒屏息听着上面的动静——
"奉陛下口谕,即刻停止搜查!六皇子被害一案另有隐情,所有人等速回衙门候审!"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书肆重归寂静。周恒等了足足半刻钟,才小心地推开药柜门。
"是萧统领。"周治小声道,"我认得他的声音。"
周恒点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皇帝突然叫停搜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发现了新证据,要么是...柳家翻供了。
暗门再次开启时,苏婉清的发髻有些散乱,袖口还沾着墨迹。
"差役走了。"她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但你们最好从地道离开。柳家..."她顿了顿,"柳元宗今早在狱中悬梁自尽了。"
周恒手中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柳元宗会自尽——那个老狐狸宁可拖着全族下地狱,也绝不会自我了断。
"有遗书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苏婉清摇摇头:"但坊间传言,他在死前见了太子少保。"
周恒瞳孔骤缩。太子少保林大人,是二皇子周勇的岳丈。若柳家与二皇子联手...
"阿治,我们得走了。"周恒一把拉起弟弟,"现在就出城。"
风雪更大了。当三人踩着积雪钻进枯井时,周治突然拽了拽兄长的衣袖:"皇兄,你看。"
井壁上刻着幅简陋的图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艘大船前。画工稚嫩,却透着股勃勃生气。
"是阿治画的。"周治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总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去看海。"
周恒喉头发紧。他摸了摸弟弟冻得通红的脸颊,轻声道:"会的。"
地道幽深曲折。当周恒推开城隍庙的暗门时,暮色已经笼罩四野。鹅毛大雪中,萧远牵着三匹骏马静静等候,马鞍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殿下。"萧远单膝跪地,"陛下命您即刻回宫。"
周恒没有接马缰:"出什么事了?"
"柳贵妃..."萧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冷宫里吞金了。临终前她见了陛下,说了些话..."
"什么话?"
萧远抬头看了眼周治,欲言又止。周恒会意,将弟弟交给苏婉清:"先送他去苏记。我随后就到。"
马蹄声渐远。周恒站在风雪中,听见萧远颤抖的声音:"贵妃说...当年被调包的不只一个孩子。六殿下是宁嫔亲子没错,但您...您也不是她的骨肉。"
雪片落在周恒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他突然想起那具埋在曼陀罗花下的婴孩骸骨,想起皇帝近来反常的亲近,想起宁嫔临终时那句谜一般的话语...
原来种子不止一颗